只可惜职责在身,嗦这么一盆已经是坏规矩了。


    “二位一会儿可打包几份回去。”温沅笑道。


    “哎!这可使不得,街道司里边不许吃这个。”那军士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螺蛳上瞟,“得有规矩。”


    “那……下了工过来?”温沅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食肆常客的客人,便说,“给二位留几盆。”


    “当真?”另一名军士说,“那我可得把兄弟们都叫上!”


    “几位大人能来食肆吃饭,是食肆的荣幸,蓬荜生辉。”温沅拱手笑道。


    两位军士被捧得挺高兴,没想到这家食肆的老板小小年纪,话说得真是漂亮,听着就舒服。


    余浪回来时,两名军士正好嗦完螺蛳喝完小酒,两人站在余浪后边监工,防止改出的污水渠和之前订下的不同。


    改污水渠的时候,隔壁饮子铺的夫郎出来看了一眼,两家合并的污水渠改了道,那口子就会变小,以后他家冲水就得比以前小心,堵了口子麻烦得很。


    他看着余浪把砖敲走再封住原本的缺口,一张嘴撇上了天,转身翻了个白眼回去。


    关门时好大一声“嘭”,引起两名军士的注意,两人过去一看,饮子铺的污水渠正好冲出一块破烂的布巾,眼看着就要落大沟渠里,其中一名军士连忙用刀挑起。


    一道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抹布飘出,那军士登时大怒,用刀挑着布去拍门。


    那夫郎开门时脸上的恼怒还未消,一听军士要罚他家的钱,登时哭天喊地。


    约莫一个半时辰,余浪终于把污水渠改完,两军士检查一遍没有问题便离开了。


    温沅出来一看,新修的污水渠比之前宽了几寸,流水更为顺畅,墙边的口子加了一张网,菜叶子流过只会停到网里,到时卸下网一清残渣,不会堵水。


    温沅兀自赞叹:“好巧思。”


    余浪蹲在井边洗手,闻言笑了一声,修污水渠的时候衣裳袖口弄脏了,他站起身脱下上衣放入木盆中,又从晾衣架上取了件坎肩,抖开坎肩刚要穿,抬眼看到小少爷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过去。


    此时后院没有其他人,吕三娘和陈大立在厨房忙活,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大堂,余浪垂眸看了看坎肩,须臾,又挂回去了。


    温沅一愣,后知后觉地搓开折扇挡住脸:“作何不穿。”


    “会弄湿,不方便。”余浪就这么走回了井边,踢开脚边矮凳然后单边屈膝蹲下,捞起盆里的衣裳搓了起来。


    湿了水的衣裳有些重,捞起时,不经意间鼓起肌肉,水滴顺着缠绕的青筋顺流而下。


    温沅情不自禁摇了摇折扇,目光飘忽不定,又忍不住落回去。


    码头上或打着赤膊或穿坎肩扛麻袋的汉子多了去了,一眼扫过去眼神都不带停留的,但余浪一身腱子肉明显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约莫是鼓囊一些、有力一些、线条流畅一些……


    余浪余光瞥了小少爷一眼,神色如常地捞起木盆里的衣裳拧干,一件衣裳洗得太快了,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盆里似乎放着几件脏衣裳,仔细一看,是小少爷昨日穿过的。


    温沅被突然起身的余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余浪竟然把他换下的脏衣裳拿过来洗了!


    “你……”温沅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耳根红了一片,他最讨厌洗衣裳,每次洗都要磨蹭很久,他不好意思让伙计们帮他洗,伙计们是给食肆干活的,不是他的仆人。


    “你别洗了,晚些时候我自己——”


    “少爷矜贵,怎能洗衣裳?”余浪皱着眉。


    “……”温沅不知该说什么了,总觉得他应该拒绝,但他又有一点点不想拒绝。


    谁让衣裳这么难洗!


    最后温沅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赶在晚食备菜前,陈大立把炖好的猪蹄螺蛳煲端上桌。


    他对自己这道菜十分自信,螺蛳还是之前的做法,味道没有变,而猪蹄软烂入口即化,并且挑的都是最肥最油的那一块蹄肉。


    这不得香得少东家当场给他涨工钱?


    “少东家,您给尝尝?”


    郭巴子闻香而来,站在一旁双眼冒绿光盯着那一锅猪蹄螺蛳煲,不停咽涎水,他手背擦了擦下巴,迫不及待地等少东家试吃。


    砂煲盖一掀,热气腾出,浓烈的香叶八角假蒟叶扑鼻而来,一时竟是分不出到底是什么香。


    温沅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往里一瞧,汤汁还是沸腾,拿起筷子戳了戳酱黄色的猪蹄肉,肥得不像话,看这软烂程度顿时没了胃口。


    郭巴子看少东家一皱眉,嚯!稳了!他幸灾乐祸地看了陈大立一眼,陈大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十分不爽。


    “从前没吃过猪蹄螺蛳煲?”温沅一口没尝,放下了筷子。


    “当然吃过。”陈大立说。


    “别家的猪蹄是什么口感?”温沅问他。


    “少东家,我是这般想的,别家的猪蹄吃起来都硬,口味都差不多,我便想着做个软烂易化的口感,那是不是就有更多人吃了?”陈大立说。


    “这道菜的油本就多,若是猪蹄也做这样的口感,不吃几口便腻了。”温沅说,“猪蹄做紧实弹脆,不能硬,还有香料味过浓了。”


    陈大立听这意思就知道要重做,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极其不爽。


    “今日不够时间再做一道新的了。”


    “那明日再来。”温沅说。


    一连试了三日,不是过硬,就是过甜,要么香料过重,到了第四天,又软又酸又腥,比第一日还要难吃。


    “你做菜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温沅皱着眉。


    陈大立忍了四天忍不下去了:“少东家,你没做过大厨,不知这菜有多难做,明明其他人都说好吃!凭什么您说不行就不行?做菜哪有这般严苛的道理!”


    温沅甩掉筷子,一掌拍在四方桌上,“就凭我是少东家!”


    吕三娘吓得心脏怦怦跳,她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周七豆和郭巴子躲在帘栊后面偷看,同样被发怒的少东家吓得连悄悄话都不敢说了。


    而余浪去取装裱好的卷轴,此刻并不在食肆,不然他定要心疼。


    陈大立满脸愤恨,憋着气没吭声。


    温沅暗自思忖陈大立此人想必用不长久了。


    他眯起眼,缓缓道:“你既然做不出,便换个人来做,以后三娘做食肆的主厨,你来帮厨。”


    “什么——!”陈大立大为光火,气得眼前一黑,他干了十几年才做成主厨,这会说换就换,把他当什么人了!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吕三娘重新做一份猪蹄螺蛳煲,便回大堂去了。


    众人散开,唯独陈大立攥着紧拳头一个人站在后院,他气得朝一旁的箩筐踹了好几脚。


    回到厨房看到吕三娘在给猪蹄去毛,啐道:“你个下堂妇,就你会巴结讨好少东家!贱人!”


    吕三娘无辜挨骂,心里也不高兴,一转眼看到陈大立拿着菜刀哐哐切菜,顿时不敢回击,低头默默清理猪蹄。


    陈大立看了眼不吭声的吕三娘气顺了些,转念一想,若是吕三娘真的挤掉了他主厨的位置,那可不妙,多年的辛苦付诸东流不说,主厨和帮厨的工钱可是天差地别呢!


    不成,得跟少东家说说好话。


    温沅也在思虑同一件事,现在吕三娘手艺还不够精湛,得再留陈大立一段时日,同时让吕三娘尽快上手。


    所以陈大立来认错的时候,温沅语气缓了下来。


    “少东家,都是我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陈大立讨好地笑了笑,“这回我一定能做好,绝不会辜负您!求您了!”


    温沅心思转了几道弯,笑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但……”


    “但是什么?您说。”陈大立急道。


    “说过话不能转个头就给收回了,你好好做帮厨协助吕三娘,菜做好了,便恢复你主厨的位置。”温沅说。


    陈大立闻言当即笑开,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做!”


    陈大立此言并没有骗人,他回了后厨,认认真真给吕三娘传授了不少做菜的经验。


    以前那些不愿透露的小技巧也都心甘情愿教了。


    吕三娘的猪蹄螺蛳煲,一次成功。


    温沅只试了一块,便决定让郭巴子把另一锅猪蹄螺蛳煲端去大堂推荐此道新菜品。


    正巧此时街道司的军士们进店,闻到了这味,豪气买了!


    螺蛳鲜香肉嫩,猪蹄肉紧实,猪皮弹脆,嚼起来还弹牙呢!


    更别说那汤汁,淋到干爽的大米饭上搅拌一下,粒粒油亮爆满且分明。军士们大口刮米饭入口的时候,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呋呋”声。


    旁的客人闻声,都想点一份尝尝。


    一问那伙计,啥?没了?就两份?那不是只上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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