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着急着要落座,只得来柜台问老板可有余桌。


    温沅安抚好了客人,连忙喊:“巴子七豆,把后院空余的两张四方桌摆去外边。”


    客人少的时候外头大棚下是不摆桌子的,今天还得把螺蛳搬回后院去,留出位置才能放桌子。


    “小二,怎么还没上菜啊!”西二雅座的客人催促。


    “您稍等!”周七豆把桌子放下,小跑去后厨侧门听响。


    后厨炒菜上菜有规矩,大厨下油炒每一道菜的声响不同,伙计得时刻注意后厨传来的动静,以判断菜是否快做好了,待到做好时,大厨会敲勺——“铛铛铛”。


    听此动静,便知菜已做好,就等上桌。


    周七豆把菜端到木托盘上,边走边高声唱:“西二雅座,红烧鲤鱼一份!”送至客人桌前,一手稳稳托着木托盘,一手端菜放至桌上,“您慢用!”


    刚送完菜收起托盘,又听到后厨传来铛铛响,便知下一道菜做好了,他马不停蹄地去上菜。


    另一边郭巴子亦是忙得不可开交,客人吃完了得立马收拾桌子,桌子还未收完,客人就叫着要点菜,他转过头说了句“稍等,就来了”,想着桌子擦一擦了事,转头一看少东家盯着呢,只得加快手脚卖力擦洗。


    陈贵礼走了唯一的缺点便是招呼的人少了一个,忙起来时,真是不知道时辰。


    好不容易桌子坐满了,客人点完了菜,上菜前总算可以站着歇口气。


    郭巴子和周七豆齐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午食过后,客人渐渐变少,后厨陈大立做完最后一道客人点的菜,开始做食肆伙计们的饭食。


    干厨子的,炒完了菜通常没什么胃口去吃,因而他不觉肚子饿,外边的伙计就不同了,个个对午食翘首以盼。


    最后一桌客人吃完离去,甲鱼也炖好了。


    新鲜的甲鱼用大砂锅熬炖了半个多时辰,上桌时,清汤还在沸腾,红枣枸杞葱花在汤中做点缀,色泽鲜亮。


    一群人围在桌前盯着这锅汤,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三娘在炖的时候没放什么药材,生怕做不好浪费。


    她之前是给前夫一家炖的甲鱼汤,前公婆盯得紧,不给她用太多食材,若是浪费了些许,少不了责骂,炖好的甲鱼她连汤都没能喝上一口,甚至于调味时,都是前婆婆来试的味。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甲鱼汤好不好吃,此番上手做,也是战战兢兢了好久才敢动手。


    陈大立不用试菜乐得轻松,但看吕三娘真的把汤熬出来了,又开始担心自己大厨的位置会被取代。


    吕三娘焦急地等温沅试菜,他比吕三娘还急。


    温沅坐下后,余浪把晾好的甲鱼汤端到他面前,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清汤,便放下了。


    随后又试吃了甲鱼肉,肉倒是挺嫩,吃起来像鸡脖子上的嫩肉,口感不错。


    陈大立看到少东家那紧皱的眉头,他紧张的心一下就松了,他暗笑几声,忍不住问:“少东家,如何?”


    “汤寡无味。”温沅说得很直接。


    吕三娘心里的焦急变成了失落,失落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果真如此,没有做菜天赋的她,怎可能一次就做出让少东家满意的菜来?


    甲鱼汤难做,那从未做过的熝炖鱼鲜,岂不更难?


    既然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得好的事,就不应当开始。


    陈大立闻言几近笑出声,厨艺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他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嗤之以鼻。


    就吕三娘这手艺,想替代他?妄想!


    “不过,肉不错。”温沅又说,“下回余浪抓到新甲鱼,再试罢。”


    吕三娘愣住,犹豫道:“少东家,您、您还要试?若是一直做不好……”


    “甲鱼本就难得,一次试得成固然好,试不成就再想想法子,总能试出来。”温沅说,“甲鱼汤暂且放下,明日先做熝炖鱼鲜。”


    他琢磨着光这么干巴巴地试不是个事儿,还得让厨子去尝尝别家好吃的菜,不过现在手上没银钱,等挣了钱再看罢。


    吕三娘听罢,心中的石头又多了一块。


    温沅见其他人都盯着这锅汤,便说:“你们各自盛汤喝。”


    话毕,一群人端着碗等前一人勺汤,转眼一大锅甲鱼汤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鲜香的甲鱼汤入口,郭巴子和周七豆都有些疑惑,这汤,很好喝啊!


    虽说汤淡了些……但这是甲鱼汤啊!大补的甲鱼汤,多难得才能喝上啊,多放点盐不就好了?少东家这嘴也太挑了!


    吃过饭,温沅伸了伸懒腰打算去歇晌儿,回房前想到今日客人多,晚食的鱼可能不够用,便让余浪再去弄一篓来。


    余浪应下后,直接到西里街找余泽平和余一洪,两人今天正好在西里街摆摊,这会儿也不知有没有卖完。


    周七豆和郭巴子收拾碗筷去洗。


    后院堆积着午食客人吃完的菜碟碗筷、锅碗瓢盆,趁着午后没有客人洗干净,晚食才能用上。


    这时节炒青菜多是用猪油,猪油油腻难洗,用无患子洗完还留了一层滑腻腻的手感,这就得用上热水洗了。


    以前陈贵礼当掌柜时,洗碗刷盆只要看上去没留菜就可以了,压根不管有没有油腻,无患子不给多用,更别说用热水,那是天方夜谭。


    然而少东家来了之后,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


    猪油洗不干净得用热水,那就烧,一定要把这盘子碟子碗洗刷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周七豆洗干净后递给郭巴子,郭巴子用布巾一一擦干,随后放到竹篮子里一一码整齐,装满后,陈大立便将菜篮子提到厨房里。


    陈大立从厨房出来时手上提了个烟杆,靠着墙边抽边看他们忙活:“少东家这要求也太高了,锅碗洗这么干净多累人啊。”


    周七豆抬起肩膀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回道:“这点活儿不累。”


    陈大立讥笑道:“就你最会巴结。”


    周七豆顿了一下,低头洗碗没说话。


    吕三娘在一旁择菜,看了眼周七豆,小声说:“七豆,别理他。”


    “少东家给我喝那么好喝甲鱼汤,我也愿意巴结。”郭巴子吸溜了一下,“要是能天天给我喝,多干一点点点点点活儿也不是不行。”


    “天天给你吃虎肉也不见得你能勤快。”陈大立故意拿话刺他。


    “你倒是给我吃几口虎肉啊,瞧瞧我勤快不勤快。”郭巴子不像吕三娘周七豆,吕三娘在陈大立手底下做厨娘,吼多了自然就怕,周七豆属于是谁都能吼两句的人,而他对陈大立压根不怵。


    “甲鱼汤也没见你少喝,你敢说你勤快了?”陈大立见他不痛不痒,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我怎么就不勤快了?我今儿个擦碗了。”郭巴子晃了晃脑袋,说:“总好比有些人偷摸吃钱被扣了工钱。”


    这话直接戳到了陈大立的肺管子,他扬起烟杆子想抽过去,郭巴子举起瓷碟冲他洋洋得意道:“你打呗!坏了这碟子,我看你又得多扣一日工钱,我是无所谓咯!”


    郭巴子说着,突然上牙咬着下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扣钱就算了,要是跟掌柜的一样被辞退……三娘啊!你就能当大厨了!”


    “呸!你个狗东西,做大梦去吧!”陈大立转头看吕三娘,不屑道:“别以为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你就是大厨了,就你那手艺,浪费食材!”说完吐了口唾沫,脚撵几下回厨房去了。


    吕三娘脸色猛地涨红,她没想过当大厨,更不觉得自己试菜能成,中午做的甲鱼汤没做好本就自责,现下被人这么埋汰,她心里难受极了。


    眼眶一红,心里憋着气没敢哭。


    周七豆连忙掏出布巾,拉了拉她的衣袖递给她,吕三娘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郭巴子瞧不上她和周七豆那低声下气的窝囊样,啐道:“有甚么好哭的,骂回去就是了,你好好试菜,把他赶走自己当大厨多爽啊,就知道哭,屁用没有。”


    吕三娘一噎,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晚食到来前,余浪背回一大篓鲜鱼,刚洗完碗洗完菜的伙计们又紧着忙活杀鱼腌鱼的活儿。


    温沅的晌午觉睡到食肆进客才起来,他打着哈欠去大堂,被大堂客满的状况吓了一跳。


    午食都没这么多人呢……


    不等他琢磨清楚,只闻客人拉着郭巴子问道:“听闻颜院长来此处吃鱼了?坐的哪一桌啊?留下的墨宝可否借看一眼?”


    温沅顿时明了。


    “颜院长坐的东六雅间,不过雅间正有客人呢,你得等一等。”郭巴子说,“墨宝还未装裱好呢,您要看,得过几日才能见了。”


    客人闻言有些失望,但听到过几日能看见,一下就高兴了:“那给我点道你家的招牌菜,来份清炒鸡毛菜。”


    “得嘞!招牌菜清蒸鲈鱼一份,清炒鸡毛菜一份!”郭巴子扯下布巾擦了擦椅子,吆喝道,“您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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