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温沅开口问:“大堂可还有客人?”


    周七豆愣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温沅点点头道:“去关门打烊,烦劳几位师傅伙计到后院,商议要事。”


    周七豆和郭巴子去大堂关门打烊,陈大立和吕三娘忙完手里的事,全都站到后院里,面面相觑。


    “先坐。”温沅说。


    陈掌柜被解雇的威慑力尚存,几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纷纷坐下。


    余浪搬来矮椅,坐到了众人身后。


    温沅看着他们,这一个个伙计并不是他的下人,他从不要求这些人能完全听话,只要食肆能顺利经营下去,偷偷懒什么的,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此之前,他没有过经营食肆的经验,无论下什么决定,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允许自己犯错,也能允许旁人犯错,但有二心搞猫腻背叛食肆,绝不能姑息。


    “莫紧张。”温沅见他们不安,解释道,“陈掌柜被解雇,是因为死鱼之事均是他所为,方才那个告发食肆的汉子亦是他雇佣来的。”


    即便此事在方才陈贵礼言语间已经知晓一二,但真切听到时,几人还是惊讶了一瞬。


    “陈掌柜为何这么做,未知。”温沅说。


    “少东家,”郭巴子忍不住问,“方才陈掌——不对,陈……老汉,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指使他啊?”


    温沅颇为意外郭巴子竟然能猜想到陈贵礼背后还有人,转念一想,食肆里的人比他还了解陈贵礼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猜到也正常。


    “对。”温沅说,“但无论背后是谁,这么做无非是让食肆开不下去,关店转卖。”


    关店转卖!


    周七豆和吕三娘都打起了精神,就连郭巴子都认真了一点点。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食肆刚刚转好,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我能保证的便是大家的工钱定能发出,只是需要时间。”温沅说。


    听到工钱能发出,所有人都松了下肩膀,这段时间里,食肆的生意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们心里都挺高兴,与其拿完欠下的工钱去找新的活计,不如在食肆里好好干,总归是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不等他们舒完这口气,温沅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不愿在食肆干了,想拿工钱离开,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阻拦,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不仅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见官司。”


    话音刚落,所有人后背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吕三娘率先表态。


    周七豆紧随其后:“我也是。”


    郭巴子和陈大立虽未开口,但也点了点头,唯有余浪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等众人散去,他立即问了余浪有何意见。


    和食肆里的其他人不同,余浪是他雇佣来的护院,并且食肆的生意能好起来,余浪功不可没,在他心里,余浪于食肆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余浪对他有意见,他做不到熟视无睹,若是余浪提出要离开,他虽会答应,但会叹息。


    余浪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去了大堂,温沅坐在长椅上,一声叹息还未起,余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余浪站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掌心上,然后冲他伸出了手。


    温沅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那只被手帕盖住的大手,犹豫片刻,慢腾腾地把自己那只拍红的手递过去。


    小哥儿和汉子,是不是应该授受不亲?


    但是隔着手帕,应当……不算逾越?


    手帕上绣着长尾游鱼,绣工比招幌上的要好很多,挺像那么回事儿。


    余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揉搓他的掌心,粗粝的糙感隔着薄薄的布传到掌心,他有些不自在,蜷缩了下手指。


    “我对食肆没有任何意见,少爷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都会配合。”余浪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少爷,保护你不受伤是我的职责。”


    温沅有点懵:“我自己拍红的,也算?”


    余浪“嗯”了一声:“算。”


    温沅心想,这药酒怕不是纯酒吧?不然起热后怎会如此上头。


    “陈贵礼此人不值得少爷烦心。”余浪说。


    “并不是因为他。”温沅说,“而是在想,指使陈贵礼的人是谁。”


    按理说,温沅刚来今州城,温家食肆生意渐起,但也没红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不应该被人盯上才是。


    然而陈贵礼做的事就是把食肆往死了整,足见背后之人恨意之甚。


    不等余浪回答,温沅勾起唇角:“但无论是谁,尽管放马过来,谁都无法阻止我开食肆!”


    平静地过了两日,菜农杨光准时上门送菜,菜叶新鲜菜梗脆响,一看就是精心种出来的好菜。


    温沅看得满意,特意让杨光在这个月内多送些假蒟叶,用来焖螺蛳。


    杨光欠下的二钱银子平了账,来送菜前,一直忐忑着之后能不能再往温家食肆送菜,此时听温沅如此说,便知能成。


    家里的菜能买出去,每日有进账,药钱就有了着落,生活不就有希望了么!


    “多谢温老板,我一定准时送!”杨光满心感激,他想了想,搓着手又问,“温老板,是这样,这个时节的莴笋芦笋鸡毛菜长成了,想问问您家收不收。”


    食肆做吃食都是跟着时令走,什么时节成熟了什么菜,各家食肆早早就给端上了桌,温家食肆自然不能晚太多。


    “自然要收。”温沅说:“往后有什么新鲜菜,就和陈大厨说一声,他好订下菜品,菜钱每日一结。”


    “行!行!多谢温老板,我记下了!”杨光以前给酒楼食肆送菜,都是每七日一结,有时还会拖着不给,菜是送了,钱没到手,有时真不知是挣了钱还是没挣。


    明明他每日不曾怠惰,可日子始终过得紧绷,生怕有了上顿没下顿。


    杨光一走,温沅开始琢磨吐了两天沙,终于吐完了的甲鱼要怎么吃最美味。


    吕三娘和陈大立蹲在木桶旁,等着少东家决定。


    甲鱼只有一只,压根没有试菜的机会,可不试吧,温沅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余浪看他实在纠结,便说:“这一只先试菜,之后我让泽平一洪捕鱼摸螺时多留意,定能找到新的。”


    温沅点点头:“食肆也不一定非要买甲鱼,若是做不好,再想想别的法子。”


    “那要如何做?”陈大立说。


    “你先前有没有做过甲鱼?”温沅说。


    “还真没做过。”陈大立干笑道:“食肆从不卖甲鱼。”


    温沅转头问吕三娘:“三娘可曾做过?”


    “我成亲后……”吕三娘顿了顿,说,“之前做过一两回甲鱼汤,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味道可还行?”温沅问。


    吕三娘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声说:“我、我只管炖,也没喝过,不知……不知味道如何。”


    温沅一愣,轻声说:“无妨,那甲鱼汤便交给三娘你来,只管试,炖好了大家一起喝。”


    “真的啊?”郭巴子眼前一亮,“少东家真这么说?”


    周七豆小声说:“对,少东家说炖好了一起喝。”


    “我可……太喜欢少东家试菜了!”郭巴子憧憬道:“能不能天天试菜啊?美哉美哉!快哉快哉!”


    周七豆挠挠脸道:“你咋说话跟唱曲儿似的……”


    “你管我呢!”郭巴子撇撇嘴,“这几桌客人交给你了,我去外头揽客啊!”说完蹦着跑了。


    说是揽客,实则是庙会将至,街市上来了群耍杂技的手艺人,郭巴子站在门口趁机偷懒看热闹呢。


    周七豆想拦拦不住,只得闷声应下,反正郭巴子偷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有时心里不舒服,也都习惯多做些了。


    杀甲鱼是门手艺活儿,平常人没杀过很容易被抓伤,或者破坏了甲鱼的苦胆,没把腿缝的黄油弄干净,吃起来又腥又苦。


    这个活儿理所当然交给了余浪。


    余浪拿了根小木棍在甲鱼头附近,逗引甲鱼伸头咬住,随后眼疾手快把掐住脑袋用力拔长,找准位置快速下刀。


    切了小口就得放血,放完了血还得烫皮开壳。


    等杀好了,切成块,交给吕三娘去炖。


    炖甲鱼的时候,大堂涌进来一群客人,这群人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品所用食材新鲜,东家亲自试菜,不新鲜不好吃决不上桌,因而前来品尝品尝。


    一人说好吃,不过一家之言,三五人都说好吃,即便是对这家菜品没什么兴趣的人,都会留下印象。


    只要在客人心中留下一点点印象,总有一日,食肆会等到这位客人的到来。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爆满。


    食肆大堂有雅座五桌,加一间雅间,往常这六桌来回翻台,也足够招待客人,今日却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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