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温沅不明白食肆闭店对陈贵礼有什么好处。
“这我哪知道,但他说食肆倒闭了,他能拿一大笔钱。”褐布巾汉子说,“我就知道这些,可以放我走了吧?”
温沅看了他一眼,起身甩了下折扇:“恐怕不行。”
“什么!”褐布巾汉子震惊。
“你有没有说谎,见了陈掌柜便知。”温沅见他不想配合,补充道:“你今日诬告,我若报官你可逃不了,若是你同我们回食肆做个人证,诬告之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我不去……”褐布巾汉子还想挣扎,余浪扯着他的手臂一用力,卸了他一只胳膊,疼得他汗水直淌,哭着疯狂点头。
“我去我去我去……”
温沅用折扇敲了敲余浪的肩膀,笑笑:“走,回食肆。”
第17章 食肆整治(十七)
装裱师傅上门仔细研究了字幅, 确认了装裱上卷轴需要至少七天时间,所需银钱至少二两,若是选择好一些的绫罗丝绸, 再加紫檀轴头,价钱还要更高些。
少东家外出去菜农杨光那处订菜, 食肆一切由掌柜的定夺。
巧的是陈贵礼家中长孙就在修远书院念书,对这位颜院长早有所耳闻,一众学子都渴望能拜入其门下, 若得他一句点拨,便是莫大的荣幸。
幸好,今早死鱼之事少东家没有追究,他现在决定留在食肆还来得及, 只要跟颜院长打好关系, 让其亲自教导他那长孙, 孙儿以后何愁不能登科及第?
搞倒食肆得来的分赃银子哪里比得上孙儿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颜院长的提笔怎能用二两的卷轴?用个五两的。”陈贵礼说。
“五两!”周七豆大为震惊。
郭巴子也很震惊, 他心里觉得颜院长的字肯定不止五两银子, 但食肆没钱,谁的字来了都没钱, 掌柜的却愿意出五两!
“颜院长之名,今州城谁人不知?以后这五两随随便便就能挣回来了。”陈贵礼嗤笑他们大惊小怪, 目光短浅。
他掀开钱匣, 里边仅放了二两散钱, 还差三两, 咬咬牙, 自己先出!
舍不得银子, 攀不来交情!
大不了回头再用好话哄一哄少东家, 这钱还能收回来。
装裱师傅收了五两银子, 留下钱帖和契书,约定好七日后,拿着钱帖与契书到城东裱褙铺取卷轴,便美滋滋地走了。
周七豆和郭巴子对于掌柜的自掏腰包的行为震惊不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跑回后院找吕三娘和陈大立大谈特谈此间奇闻。
陈贵礼虽出了三两银子,可心情实在畅爽,对两伙计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安心。
那褐布巾汉子始终是个隐患,得想个法子让那人消停。
正想着,郭巴子突然从后院跑过来:“掌柜的,少东家让你去后院呢。”
“少东家回来了?”陈贵礼边说边往后院走,刚掀开帘栊,整个人都呆滞了。
那废物无赖怎会在此?
褐布巾汉子蹲在后院空地上,龇牙咧嘴揉胳膊,每揉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沅坐在后院唯一一张四方桌前,手上玩着折扇,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余浪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褐布巾汉子。
吕三娘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水井边一动不敢动,陈大立躲在厨房门口,见他叔父神情僵硬,赶忙往里缩了缩。
陈贵礼心思一转,挤出笑道:“少东家,怎么把这么个地痞无赖给带回来了?”
“陈贵礼,甭装了。”褐布巾汉子咬着牙说:“老子今早挨了王捕快一耳光,进了衙门还挨了揍,这会儿你别想翻脸不认!”
“什么叫翻脸不认?你少污蔑!”陈贵礼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脸色一变,对温沅笑道:“少东家,您可别听他瞎说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放屁!温老板,你家厨娘是不是每日寅时正三刻出门采买,至卯正一刻归?”褐布巾汉子问。
温沅抬头看向吕三娘,吕三娘忙不迭点头。
“这时辰就是他和我说的,不然我如何知道?”褐布巾汉子鄙夷道。
陈贵礼眼神发虚,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少东家,您别听他胡说,定是他暗中偷窥记下的,这与我无关啊!”
“陈掌柜,今早你上工,是如何知晓三娘见到了弄死鱼的人?”温沅问。
“这、我……”陈贵礼一看事情败露,腿肚子一软,“啪”一下跪到温沅跟前,痛哭流涕:“少东家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骗才做了对不起食肆的事,求少东家原谅啊!”
温沅赶紧往旁边躲开,若受了这一跪怕是要折寿。
躲在帘栊后面看的郭巴子大开眼界,连忙把周七豆喊过来:“七豆子!快快快,过来看!”
周七豆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着布巾走过去:“怎么——”话没说完,竟然到掌柜的跪着哀嚎,好不狼狈。
吕三娘吓得连忙拿起水瓢挡脸,偷偷隔着水瓢手柄看,这种场景,也就村里能见着,自从她被休离村,就没见过如此好戏了。
厨房里的陈大立觉得他这叔父一把年纪了遭此灾甚是可怜,转念一想,这狗屁叔父总仗着自己是掌柜压他一头,不免幸灾乐祸。
陈贵礼一张老脸臊得不行,以前只有他耍威风的份儿,哪能让人给他下脸面?
可他心里清楚,此时不低声下气,真有可能会被解雇,到时无论是分赃的银子,还是长孙的飞黄腾达,统统飞走。
他揩了把眼泪,偷瞄了一眼慌忙避开的温沅,吃准了温沅心软的性子,按照别的老板,光是吃回扣这事儿就足够把人辞退了,然而温沅仅仅是扣一日的工钱,可见他年纪尚轻心地软,对掌管食肆经验不足。
只要他姿态足够低,就有回旋的余地。
陈贵礼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少东家,都怪我目光短浅,我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涕泗横流,“少东家,您就看在我多年为食肆呕心沥血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贵礼并没有在温沅的脸上看到心软。
温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掌柜,我自问接手食肆以来没对你有过无理的要求,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陈贵礼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背后之人吐露出去便是自绝后路,他不敢看温沅,低下头说:“我、我就是一时想岔了……”
温沅眯缝一下眼,忽地一掌拍桌:“陈掌柜此时还要隐瞒么!”
这一声,吓得众人都哆嗦了下肩膀,没成想年纪不大的少东家生起气来,如此吓人。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背在身后的手掌,红了一大片,皱了皱眉。
“……”陈贵礼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温沅扯了扯嘴角,笑笑:“温家食肆留不得有二心的人,陈掌柜另寻下家吧,明日无需来上工了。”
一道惊雷劈下,陈贵礼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满脸发紫,无论他怎么哀求,温沅都铁了心辞退他。
既如此,他还求个屁,猛地起身,狞笑道:“那温老板把我工钱算清!还有方才做卷轴的三两银子,一并算了!”
“谁许你卷轴做三两银子?”温沅被他这变脸气笑了:“你伙同旁人损害食肆,我没送你去衙门就算好的,你还想要工钱?”
这狗屁的少爷,小小年纪,竟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贵礼满脸皱纹纵横狰狞:“温老板莫要后悔,没了我,你这食肆迟早倒闭!你以为食肆卖几条鱼就能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自会有人让你开不下去!”
“那便等着看吧。”温沅叫来周七豆,让他把雇佣契书和纸笔拿来,随后写下解雇契书,一式两份,“陈掌柜签完字,慢走不送。”
陈贵礼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冲过去撕毁契书,被余浪一把攥住,往后推了一把,摔到地上疼得入骨。
“签。”余浪说。
陈贵礼怄得要死,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这煞神真把他给折成两半,他签完契书,愤然甩袖离去。
陈贵礼虽走,后院里的人却依旧不敢出声,食肆发生这么大的事,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下一个被解雇的是自己。
尤其是陈大立,他和陈贵礼是亲戚,又一起吃过不少钱,陈贵礼一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他。
虽说他是大厨不愁找活计,可工钱还没拿到手呢!怎能这时候被解雇,多亏呐!
蹲在地上闷声看完整场戏的褐布巾汉子,讨好地笑说:“温、温老板,我可以走了吧?”
温沅冲后门偏了偏头,那褐布巾汉子连忙站起,谁料蹲久了腿麻,险些摔回去,他拖着麻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院再一次归于平静。
温沅撑着额头沉思,心里一阵烦闷,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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