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沅心下一叹,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消片刻就到了城南码头,这处码头曾经繁华过,现在一片荒凉,路边野草从枯竹和破竹篓空隙间穿过,迎风摇曳。
一眼望去,空无一人,仅有两条旧木船停在岸边。
总算把追债人甩开了。
温沅付完船费,数了数剩下的铜钱,又是一叹,他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刚要开口,便听野草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眨眼,两个大汉冲出,挡住前路。
转过身,张屠户三人的船也到了岸。
温沅:“……”要不要追这么紧?
“我说了,你今日跑不掉。”张屠户下了船,大步走来,“这钱,你必须还!”
“张哥,我浑身上下,也就剩这二百文。”温沅摊开手。
“你拢共欠我们三十五两八钱,现在就拿几个铜钱敷衍我们?”张屠户怒道:“把我们当狗耍吗!”
别家食肆买肉赊账都没有赊一个月的说法,他们和孙家食肆合作多年,宽限了不少日子,结果换了个小少爷当东家,一口没钱便将他们打发了。
张屠户气得面肉横生,想要上前抓温沅,却被一个浑身湿透染了半身血的高大男人挡下。
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黑沉的眸子淡淡扫过来,有股说不出的狠戾。
张屠户莫名发怵,又不愿退缩,冲上去就是一拳。
余浪凝神偏过身,躲开了这一击,余下两人也跟着打过来,拦路的两个大汉则是往温沅走去。
温沅见状不妙,捡起破竹篓砸向二人。
箩筐砸在地上,碎成几片,二人被迫止步,他又捡起枯竹胡乱挥动,一番折腾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倒也止住了两个汉子。
慌乱间,他看到张屠户站在余浪后方,欲趁其不备,挥起大拳。
“小心!”温沅把手里的枯竹扔了过去。
余浪自小游水,腰身如海鱼般灵活,他偏身后仰,大手接住枯竹朝张屠户的手腕重重敲去,遂后攥住张屠户衣领往地上一抡。
张屠户后背摔得生疼。
他攥紧拳头还未挥出,一根带着尖锐长刺的枯竹停在他瞪得极大的眼睛前,只余分毫。
其余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再敢上前,生怕上前一步,那根长竹便会狠狠扎入张屠户眼中。
余浪手一松,起身后退几步,站在温沅面前,转了转手腕。
温沅在混乱中看到半身血的男人挡在他面前,落下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男人高大健壮,肩宽窄腰,双臂孔武有力,不仅遮住了炎炎烈日,还挡住了那群人的攻势。
温沅眼眶微睁,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功夫好,救人救对了啊!
余下四人把张屠户搀扶起来,张屠户思及这几日追温沅都不曾遇到这号人物,竖眉问道:“你谁啊?”
有人犹豫道:“这好像是给丁家食肆送鱼的卖鱼郎?今早听闻丁家不愿给他结工钱,他就把店给砸了,十几个汉子都没拦住……我们还要上么?”
张屠户:“……”
上个屁!
十几个汉子都拦不住他们几个就能拦住了?今日有余浪在,打起来未必讨得着好,且等几日。
余浪能因丁家不结钱砸店,总不会转头给温沅这等老赖干活儿,只要余浪不在,逮个小少爷不成问题。
五人对视一眼,张屠户啐道:“温沅,今日算你好运,你给我们等着!”
一众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温沅长舒一口气,今日追逃总算过去了,只是以后……
他抽出腰间折扇敲了敲脑门,眼珠一转,试探道:“余浪,无论如何,方才若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不会被他们追上,对吧?”
余浪扬起一边眉,有些好笑地看向小少爷,须臾,从鼻子哼出一个“嗯”。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正好你也没了活计,不如给我当护院。”
第2章 食肆整治(二)
温沅坐在老医馆里摇着纸扇,极有耐心地看着老大夫给余浪包扎。
伤口在腰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一掌长,不算深,包扎时,余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定在温沅微微勾起的嘴角上。
小少爷跟着他到了医馆,就一直是这种微微笑着的神情,瞧着,十分真诚。
“护院的职责呢,跟强身健体差不多,也就是挡一挡上门闹事者。”温沅扫了眼壮硕的胸肌和紧致结实的腹肌,笑容真挚,“你瞧你一身好功夫,埋头苦练看不到头,还得时常和人过过招,才能有所增进,不错吧?”
余浪不置可否,待到老大夫包扎好伤口,不紧不慢地穿上衣裳,“温少爷不怕我砸店?”
温沅想到那间食肆砸了也烂不到哪儿去,但能不砸还是不要砸,他只想找个护院结束东逃西窜的日子,“我相信你是位极有分寸的卖鱼郎。”
余浪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缓缓道:“行。”
孙家食肆位于城东里街最热闹的交叉口上,行人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极为繁华喧闹。
再闻街边吃食,浓香诱人,令人止不住生咽涎水。
唯有孙家食肆门前,冷冷清清。
隔壁面馆老板在自家门前探头探脑,见温沅安然无恙地回来,身后也不见张屠户等人,“哟!温少爷回来了啊?今早到哪躲清闲了?”
温沅瞅了眼面馆里头的三两客人,折扇一指,“老板,有人要逃单。”
“谁敢逃单!”面馆老板猛地转身,客人们满脸不爽地看着他,他安抚完客人转头追着温沅喊,“要我说,还是卖了食肆好,欠着债多难受啊是不是?”
温沅充耳不闻,甩了甩扇子回食肆。
他一进门,食肆掌柜陈贵礼捧着账簿笑容满面迎上,他留着半长不短的翘胡须,长得精瘦唯独肚子又圆又大,脚步快得不像年近半百的人。
“少东家,您瞧,今早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问食肆想卖几多银子,我都给记下了,其中要数丁家大掌柜出手最阔绰,这个数呢!”陈贵礼张开三指。
此话一出,柜台旁的小门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温沅看了眼陈贵礼,接过账簿到柜台上翻看,丁家食肆出价三百两,剩下八十两到二百两不等,八十两是隔壁面馆老板出的价。
他啧了一声,趁火打劫呢?
“不过啊,”陈贵礼特意压低了嗓子,声音却不小:“来问价的都说只要食肆。”
只要食肆的意思是伙计们都得辞退,就现在伙计们的德行,辞退无可厚非。
门后动静倏地停了。
“收着吧,回头再看。”温沅合上账簿,扫了眼食肆摆得还算整齐的桌椅,就知张屠户等人只是去追他,并没有砸店,“今早可有客人?”
陈贵礼见温沅收下账簿,笑容更大了,“今早那般闹,自然没有客人。”
“没有客人,陈掌柜笑这般高兴?”
陈贵礼脸一僵,“到了晚食兴许就有人来了。”
“晚食有人来就有鬼了……”温沅把陈贵礼打发走,拿着账簿去后院。
一进后院,便看到一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是水井,地上湿哒哒一片,混着一堆枯黄的菜叶子。
水井的左边便是后厨另一侧门,紧贴着后厨的是柴房,柴房旁边是窖房,再过去便是伙计们住的屋子、茅房、驴棚。
方才挤在后院窄门偷听的四人回到各自干活儿的位置,目光明里暗里瞥向进来的温沅。
见温沅看过来,全都偏开了头佯装忙手里的活儿。
温沅脚步一拐,进了右边第一间房。
门关上,伙计们才放下手里不存在的活计。
厨娘吕三娘往温沅的房门看了一眼,双手在襜衣上擦了擦,眉头紧蹙,“七豆,你说少东家是不是真要卖了食肆?”
伙计周七豆摇了摇头,“不知。”
另一个伙计郭巴子呸掉嘴里的菜叶子,“三百两呐三百两,我要有这三百两,财神不得喊我爹叫我娘?”
陈大立靠在厨房门框处,悠闲道:“卖了也好,欠咱们的工钱就能结清,城里头这么多食肆,何愁找不到活计?”
剩下仨人瞅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大立是大厨,辞了这家不愁没下家,哪哪都吃香,平时他和陈掌柜都不住食肆里,哪像他们这些打下手干伙计的,在城里头找份包吃包住的活计不容易。
“您倒是好找。”郭巴子撇撇嘴,瞅了眼周七豆,“七豆不好找吧?才十四,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哥儿……离了食肆可就没处去了。”
吕三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周七豆,连忙让郭巴子别说了。
郭巴子说:“不说七豆,三娘你是不是也没地儿去?回了娘家有柴房给你住不?”
吕三娘一下红了眼,没话了。
“要不……”郭巴子凑到陈大立面前,“大立哥,带上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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