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陈大立上下打量他,翻了个白眼回厨房去了。


    郭巴子看得火大,啐了口,“稀罕你带?狗都不稀罕!”说完甩着布巾回大堂。


    温沅站在木窗后,听到院子里吕三娘和周七豆各自散去,回到床边,解开外衣躺倒在床上看着乌黑的屋顶。


    也许卖了食肆更好,债主能拿到债款,伙计能拿到月钱,而他拿着剩下的二百多两,寻处小院逍遥自在。


    可一想到刚刚听到的话,他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气。


    刚到食肆时,这间屋子是周七豆收拾的,他没带被褥,也是吕三娘低价卖了床新被褥给他。


    他已经无家可归了,也许撑一撑,就能让这些人有一个新的家,无论这个家如何破败,至少能挡风遮雨。


    温沅扯过被子压住脑袋。


    一觉到了次日。


    清晨淅淅沥沥下了雨,飘来的雨雾裹着一层凉意。


    院子里,吕三娘在洗厨具,周七豆在井边打水,二人见少东家起这么早,讶异了一瞬,连忙打了声招呼。


    “少东家早,您想吃甚么早饭?”吕三娘问。


    “厨房有什么做什么吧。”温沅没什么胃口,说完转头去找木盆洗漱,一看木盆里还放着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整个人都颓了。


    他犯了愁,站在木盆前犹豫半晌,终是拿起脏衣裳放至一旁,洗衣裳什么的,押后再说。


    洗漱完,早饭也端出来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和半碟咸菜,摆在后院的小桌子上。


    粥稀得只剩米汤,咸菜散发着一股腌过度的怪味,唯有包子意外地不错,荠菜馅儿的。


    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儿多,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放肉,加点肉末会更香。


    想到这儿,温沅觉得手中的包子都没滋味了。


    没滋没味的早饭吃完,忍耐着去把泡在水里的脏衣裳拎……没拎起。


    这衣裳也太重了!


    穿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不重!


    不洗了!反正过了水,就算完事儿。


    他咬着牙把湿衣裳往竹衣架上甩去,老旧的竹衣架忽地发出一声“咔”,整个往一旁歪斜,眼看着就要倒下,被冲过来的吕三娘和周七豆稳住。


    温沅合该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很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这个竹衣架用久了不结实,少东家,我来吧。”吕三娘说。


    “啊。”温沅应完后退了一步。


    周七豆快速和吕三娘把竹衣架搭好,又默默拿起湿衣裳拧干晾上去,一眨眼的功夫,所有衣裳都在阳光下飘扬着。


    温沅暗自叹了一口气。


    吕三娘抓着襜衣擦了又擦,踌躇片刻,“少东家,食肆……能不卖么?”


    周七豆瞬间看过来,两双眼睛殷切地看着温沅。


    陈大立无所谓食肆卖不卖,郭巴子没了活计还能回家,唯有他们二人,无处可去。


    吕三娘绞着襜衣,“我一定听您的,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周七豆不太会说话,平时招呼客人都没多少话,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点头。


    温沅默然片刻,心下一叹,“食肆照常开门,该忙什么忙什么。”


    先前总有人上门讨债导致生意没法做,现下他刚招揽了一个高大威猛的护院,怎么能不试一试就卖?


    管他呢,先撑一撑吧,撑不下去再说。


    这食肆虽破,但也不愁人盯着。


    二人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卖了,但听到食肆照常开门安心不少,险些哭出,温沅连忙让他们去忙活。


    衣裳晾完,后门传来三下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高呼:“陈大厨,送菜来了!”


    周七豆放下木桶跑去开门。


    来的人是青苗寨的菜农张阿爷,张阿爷挑了两担子新鲜菜进门,其中就有温沅正在吃的荠菜。


    新鲜青菜放不久,每日一送,别家食肆生意好时,每日送两三次都是常有的事。


    两担子菜放在后院,陈大立和吕三娘一人一担子挑选,温沅心下好奇,也过去看了一下。


    少东家亲自盯着,陈大立和吕三娘看得十分仔细。


    张阿爷给孙家食肆送菜这么多回,第一回看他们挑拣得如此仔细,登时有些忐忑,生怕这趟被找借口压价。


    幸好,他家菜侍弄得好,除了挑出几片被虫子咬烂的黄叶外,倒是没别的问题。


    十六斤菜,不多不少。


    “这个季节的春笋最嫩,价也跟着涨了两文,这两担拢共三十九文。”张阿爷双手搓了搓裤子,笑呵呵地看着陈大立。


    陈大立转头看向温沅,吕三娘和周七豆也跟着转过去。


    全都在等温沅拿钱。


    温沅刚要掏钱,一想到自己仅剩的二百文,便犹豫道:“账不能乱,这个合该从账上出,叫陈掌柜来付钱便是。”


    陈贵礼一听,当即哭到:“账上也没甚么钱了呀!少东家,钱匣这点钱,哪里够?”


    钱匣木盖一掀。


    也是二百文。


    付个菜钱不余多少。


    陈贵礼说:“少东家,食肆都要卖了,何必进这么些菜呢,又挣不到几个钱。”


    “能挣几个是几个呗。”温沅合上钱匣:“今日的菜钱我来出,往后再从账上平。”


    陈贵礼一愣:“少东家的意思是?”


    “意思是食肆不卖了。”


    温沅转身回房拿钱,他一走,陈贵礼的眉头倏地拧起。


    这小少爷真是屁都不懂,就这破烂食肆能卖个三百两都算烧高香,还想着漫天要价呢?卖了食肆,各自拿钱找下家,多好的事儿?就死撑着不愿卖!


    看你能撑多久!


    菜农张阿爷收了钱高高兴兴离去,陈大立和吕三娘挑菜去洗。


    温沅捏了根菜叶子,琢磨着该怎么经营食肆。


    光是食肆里每日卖青菜面挣的三瓜两枣,别说还债了,怕是没多久,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少年顿识愁滋味。


    温沅洗净手回大堂,大堂里只有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忙活儿擦桌子。


    桌面擦完后湿漉漉一片,油水混着,形成了一粒粒油珠,“桌子上的油擦不干净?”


    周七豆顿了一下,小声说:“店里没那么多无患子用。”


    温沅愣了:“总不至于无患子都买不起吧?”


    “能,就是……”周七豆斟酌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说。


    温沅见他踌躇,把郭巴子喊了过来,“你说。”


    “店里无患子都紧着洗碗用呢。”郭巴子说。


    客人都没几个,哪来那么多碗洗?


    温沅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打算深问,“不用无患子便想法子把桌子椅子栏杆上的油渍弄干净,还有顶上的蜘蛛网,一并清理了。”


    郭巴子喊道:“这怎么弄得干净!”喊完一看温沅的脸色,甩了把布巾不情不愿地去了。


    周七豆没吭声,跟着去了后院。


    郭巴子拿了无患子重新擦洗,周七豆找来长棍绑着扫帚扫蜘蛛网。


    郭巴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瞄少东家,只见少东家在食肆闲走了两圈,东看看西瞧瞧,好似在检查他们擦洗得是否干净。


    他撇了撇嘴,只得卖力清洗。


    “今早怎么不见你们少东家逃债去了啊?”


    郭巴子搁下布巾,冲那马脸的客人回道:“都没人上门追债当然不去。”


    “哟,还完了啊?食肆卖了?”马脸摸着下巴,目光在柜台后的温沅身上黏了一圈,“啥时候卖的?”


    “没卖。”郭巴子说。


    “不卖能还债啊?就你们这啥也不会的小少爷,不出三天,食肆就得倒闭咯!”


    桌上另一麻子脸笑嘻嘻回道:“你瞅瞅除了我们兄弟还有谁来光顾啊?”


    “就是,难吃死了。”那三个客人起身一把推开郭巴子,大摇大摆往大门走去。


    温沅叫停他们,“几位还未付钱呢。”


    马脸转过头:“这么难吃,还要给钱?”


    温沅往桌子处看了一眼,“难吃你们也吃完了,自然要给钱,郭巴子,给客人们算算多少钱。”


    “十个包子三份稀粥六个煮蛋还有一份咸菜,共三十三文。”郭巴子说。


    马脸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靠到柜台上说:“我们常来你家食肆吃,饶个三文,三十文罢。”


    饶得不多,温沅也爽快:“行。”


    马脸闻言没有立即掏钱袋,转而问道:“听闻少东家不久前刚到今州城?”


    温沅皱起眉,“几位的钱是分着给还是一起给?”


    “少东家都要卖食肆了,还盯着这几文钱呢?”麻子脸说:“少东家见外了啊。”


    温沅一顿,抬眼缓缓问道:“几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兄弟几个身上忘了带钱,先给记账,下回来了再一块儿给。”


    “东家,这儿。”郭巴子翻开账簿,点了点,“这处写的是这几位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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