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眼眸转了一下:“夫人待会见到韩大人就知道了。”


    这便是在说受伤了。


    温宜心口又是一沉。


    太监领着温宜往外走,低声同温宜说韩益和余锞已被擒获,太后和端妃娘娘正在御前。温宜一一回应,快要出去的时候,太监才笑着问:“夫人怎的不问咱家是谁?”


    温宜接过公公手中的伞,遮了雪:“公公是公主殿下的人吧。”


    这几日温宜一直反复回忆着近日以来发生的事,先是诗会那日,她和韩旭在梅林边听到的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对话。


    昭和公主是姜皇后所生,姜皇后过世后,姜家除了她再无子嗣,所以她时常出宫伴在姜老左右,她读兵书,会蹴鞠,也会骑射,英国公府也是军功受封,她和沈静真结识为友并不奇怪。


    当初,昭和公主奉圣命出宫打探沈小姐对和二皇子成婚的态度——她身为公主,又是受皇上所派,便是因为在皇上看来沈家是比韩家更好的选择,沈家和皇族联姻,更有利于李氏江山的安定。


    传闻中,宣景帝盛爱姜皇后,宠爱昭和公主非常,两人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女,昭和公主的封地比起几位皇子亦不遑多让。昭和公主若真想为她的父皇分忧,就应该极力劝说沈静真。


    可温宜却觉得她非但没劝,还从中“挑拨”了——


    从那日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对话中来看,那日的宫闱丑闻,很可能是沈家小姐自导自演。


    温宜突然说道:“先前端妃娘娘突然得了一枚弹丸,从而获悉当初姜帅的死另有隐情,此事牵涉余锞和承恩侯,端妃娘娘若是早有这弹丸,先前便不会一直受二皇子掣肘,更不会走到要刺杀二皇子的境地,所以她是近来才得到此物的。”


    那太监安静地听她说着。


    “萧家的人说不知道这枚东西的来历,但他们把这枚弹丸交给端妃娘娘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让端妃和承恩侯相争——”温宜站在风雪里,觉得今夜的雪有些凉,“毕竟,如果她只是想给姜帅报仇,直接把东西交给公主或是姜老岂不更好?姜老是姜帅的父亲,公主也是姜家的人,她与姜老感情深厚又得皇上看重,只要么主拿到这个东西,皇上定会彻查此案。”


    太监颔首赞叹道:“韩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可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温宜已经知道了坐镇幕后的人就是这位公主殿下,可端妃和韩益都是为了皇位,这位公主殿下是为了什么呢?


    “公主殿下呢?”


    太监回她:“皇上命不久矣,公主已经入宫去见陛下了。”


    这是大不敬之罪,他不该这么说话的,可这个太监的面上却没有半分惧怕,以及对这个皇帝的尊敬。起风了,温宜站在雪里打了个寒噤,她站在刑部大牢前看向宫闱,今夜怕又是个大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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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窗外起风了, 把窗棂吹得轻响,甚至将外头的天色也放进了殿里。天光灰白一片,好像快要天亮了, 又好像是刚刚天黑, 不明不暗地挂在远处,像是一片将熄未熄的灰烬, 那点最后的余光,一如濒死人的垂死挣扎。


    宣景帝握着诏书, 觉得自己的时辰就要到了,他五脏六腑剧烈地疼着, 额角细密地出着汗,他看着诺大的宫殿, 那么安静, 静得像是提前走入了死亡,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害怕,艰难地撑起身, 想要叫安留良, 结果一抬头, 昭和已经在了——


    昭和公主站在殿门前, 一动不动, 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白皙。她立在昏暗之中,神情冷然,像是一盏没有图样的白瓷。是直到看见宣景帝抬头, 才迈开步子。


    而也是这时,宣景帝才发现她的头上没有珠翠,连耳珰也没戴, 干净得就像是来服丧的。


    殿中寂然,只有昭和公主的脚步声和裙摆曳地的悉索声。


    宣景帝看她缓步向自己走进,看她始终垂着眸——昭和的眼睛向来漂亮,左眼下那两颗痣尤其是,每次看每次都叫他觉得喜欢。那双眼睛很像闻清,温和又明亮。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再瞧,却觉得那眼神是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明明是他让安留良把昭和请来的,可等人真的来了的时候,他又没由来地慌张。


    他蓦然想起端妃说的那些话——她说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发妻其实早已背弃他,说他因为她而偏爱的儿子,其实是她和那个三番五次想要害他性命的兄长苟且生下的……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姜闻清,记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给她下药,她说姜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韩益,却也是因为他……


    宣景帝看着昭和,忽然觉得她不是来看他的。


    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冲昭和招手,开口时气若游丝:“昭和,你怎么现在才来……”


    昭和公主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侍奉他身侧,她的声音很轻,开口时像是如常,可仅仅只是一句话,便击碎了宣景帝的妄想:“儿臣刚去看了姨母和舅舅,待会儿准备去看母后。”


    她说着话,放下了手中的篮子,那里头都是纸钱。


    宣景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纸钱上,鼻尖好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火味,他攀着床榻的手吃力地发紧,像是想要靠这些来分担肺腑间因为她这句话带来的更疼的疼痛——


    他默了良久,费力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母后死的时候。”昭和站在那里,旁观着他的病痛与垂死。


    寒风从没有关上的门里灌进来,将篮子里的纸钱吹了一地。


    宣景帝从年前就开始病重了,可他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他生病的时候,昭和好像从没来看过他。他无声地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薄凉,姜闻清已经死了五年,他也是她的父亲——


    “……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不管闻清在不在……”他说起这个名字时,心中有如车轮辗过一颗石子,咯噔一跳,“朕自认对你……没有过半分亏待。”


    他说出“亏待”二字时,自己都觉得可笑。


    “朕给了你……”他断断续续地咳着,“寻常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华,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的吃穿用度,比几个皇子都高……朕封了你最高的品阶,让你出入宫禁不必通传,朕把你能有的体面……全给了你。”


    他说得那么掏心掏肺,可昭和站在阴影里,始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可父皇您自己知道,您之所以给我这些荣华富贵,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她每每看着父皇给她的赏赐,看着底下人对她的尊崇,只觉得恶心,因为这些都是因为宣景帝自知对不起她的母后换来的。


    他越是觉得对不起,弥补给昭和的便越多,可这些东西对于昭和来说,只是第二次的伤害——


    母后和端妃说话的那天,她就在殿外,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端妃和母后说,是父皇给母后下了药,听到她们说父皇忌惮姜家兵权强势,所以当初才会选中余锞,而如今余锞又去定远关……


    那时舅舅战死边关的消息刚刚传来,母后本就伤心欲绝,端妃同母后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人皆知。


    这些年,昭和也想过是不是她错怪了父皇,可她查到的那些罪证告诉她就是父皇——端妃没有说谎,皇上就是忌惮姜家,余锞留守荆楚并非姜瑱无人可选,而是父皇的旨意。


    舅舅确实不是父皇亲手所杀,却是因为父皇而死,是父皇害死了舅舅,也是父皇害死了母后!


    昭和冷冷地看着他,昏暗之中的眼神是那么亮,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母后离世那年就流干了,可烛光照着她眼下的痣,又像是她始终擦不掉的泪:“当初父皇选择扶持韩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昭和站在她面前,眼神里都是憎恶:“您是没有亏待过我,可您敢说一句不曾亏欠我母后,不曾亏欠姜家吗。”


    -


    韩旭最后才去见的韩益。


    地牢两侧渗着霜,枯藓爬了半面墙,光是靠近,便能闻到里头散发的腐朽气味。他沿着那条又窄又长的石阶走下去,拐过两道弯,才看见那扇牢门。


    左士诚经堂审之后招供了军中利用漕运侵吞火铳用材、走私火铳一事。韩旭和温宜想起韩识嘉在苏州监兑漕运,便写了信,将温父查到的火铳材料清单和定远关火铳用材入库单誊抄了一份,一起送去了苏州。


    韩识嘉看着那几张誊抄的纸,目光落在日期上时忽然觉得很眼熟,他把咸裕银号的汇款清单和入库单摆在桌上,发现就在入库单上登记的每一次时间前后,都有一笔钱汇入这个咸裕银号。


    第二天,韩识嘉借着职务之便,以循例走访本地大商户、核对漕运商户账目为由,去了咸裕银号。


    银号掌柜很客气地接待了他,引他四处参观喝茶,还翻了几本明面上的流水账。韩识嘉边翻边随口问了句:“你们后院锁着的那排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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