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面色微僵,只说是库房。
韩识嘉没有追问。他告辞出来,绕到银号侧面的巷子,翻了进去,发现了被关押在这里的吴恙生。
当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吴恙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除了吴恙生,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见过那人——那人是侯府的老管家,他小时候启蒙读书时,都是这位老管家接送他去私塾。
回来后,韩识嘉又把咸裕银号的底档翻了一遍,他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份契书抄件——钱庄在官府登记时要写明东家姓名,他先前没留意这一页,只当寻常备案文书,这次他多看了眼,东家那栏写的是一家京城商号的名字,叫“广通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底档最后找到了咸裕银号开业时的保书——按规矩,新设银号需要本地有头脸的商户或官员作保,而咸裕银号保书上盖着的,赫然就是韩益的印鉴!
韩识嘉又把广通号的底档调出来,发现广通号在官府注册时,经营人一栏填写的,也是韩益!
韩益既是广通号的东家,又替咸裕银号作保,咸裕银号不仅囚禁了吴恙生,里头还韩家的家仆,更重要的是它替火铳走私洗钱!
铁证如山,此次不论韩益怎么狡辩,也决计逃脱不了。
韩益坐在牢里,手脚皆是锁链,他入狱前,发冠被人打掉了,头发披散在肩,身上还带着伤,和上一次韩旭见他时,判若两人。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
韩益听到动静抬头,逆着光看向韩旭,许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他明明这么狼狈,可韩旭却觉得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知道是为什么。
“有些事情,我还是想从你嘴里听到。”
“怎么?吴显鸻和余锞都在你们手里,审不出来?”韩益无声一笑,带着几分嘲讽,“也是,当初吴显鸻被你们抓进去一个多月,不也是什么都审不出来?”
韩旭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你以‘清君侧’为名率兵逼宫,摇旗呐喊地要拿下大皇子和端妃,说他们妖言惑众、谋害圣上,说得那么义正言辞,说到底就是为了杀大皇子吧。”他看着韩益,“只承恩侯这么深谋远虑的人,难道会不知道禁军有多少人马,姜老又和禁军什么关系吗。”
韩益扬眉道:“想不到我在你心中这么聪明。”
“确实聪明。连余锞都被你算计了,两万大军只率八千入宫,你等的就是自己被擒。余锞替你杀了大皇子,三皇子又出身民间,没有根基难以服众,如此一来,皇上便只能传位给二皇子。”韩旭说着点了点头,可声音却越来越沉,“你和二皇子结盟以来,事事都是自己做主,从不过问二皇子想做什么,甚至不同他商量,为的就是今日吧。皇上没有更好的储君人选,二皇子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登基,承恩侯好谋算啊。”
“想不到连这些都被你看出来了。”韩益感慨着,可脸上没有半分被看穿的慌张,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韩旭,“皇上也就这两日了,如今六部官员都该进宫了吧,这样的好时候,你不进宫去瞧瞧吗?”
韩旭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得意,突然说:“二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吧。”
韩益倏然一静,连神情都变了,眼睛不聚焦地落在某处。韩旭也算是同他做了一整年的父子,却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韩旭又说了一句:“二皇子,是襄王的孩子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韩益僵硬地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韩旭。
“我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能让承恩侯不惜率军逼宫,也要替他拿下皇位——但如果这个皇位是韩家自己的,那就说得通了。”韩旭敛眸颔首,语气带着思忖,“韩家本就是个靠女子博仕途的弄权之门,往前瞧除了太后不能生育子嗣,却还有废妃韩盈曾为先帝诞下一子,韩盈死后,这个皇子过继到了太后的名下,也就是后来的襄王。”
“只太后恨死了韩盈,自然也就恨死了这个皇子,绝无可能让他登基,所以她在先帝的众多皇子之中选中了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韩旭徐徐说着,“韩家有荣华登顶的机会,太后这一招釜底抽薪,必然惹得韩家不快,而这个不快的人里,想来便有你承恩侯。”
“二十年前,你替襄王争皇位,二十年后,你替二皇子争皇位,争来争去,都是为了自己。”
“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罢了,皇上已经病危,圣旨就要下了,你们没有证据,二皇子还是会登基。”韩益冷冷地看着他,可语气却藏不住气急败坏。
韩旭见韩益不复持重,便知道他们猜对了,他重新看向他,平静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韩益的话声戛然而止。
“登基?事到如今,侯爷还想着二皇子……”韩旭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韩益的神色,“大皇子虽死,可二皇子并非皇上亲生,又怎可能做得了储君?”
“不可能,不可能!”韩益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不可能知道的!”
“是吗?可好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韩旭告诉他,“端妃已经带着甄氏死前的口供去见陛下了,公主殿下也已经入宫,你们杀了大皇子,难道还想端妃眼睁睁看着李佑登基吗?”
“不可能!怎么会是端妃呢?怎么会是公主!”韩益一脸的震惊,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当年韩家为了家族仕途,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却走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襄王的生母韩盈,不满太后颇得先帝宠爱,几次设计害她,最后死在了太后手里。
可韩盈并非善茬,她虽身死,但她的死却是太后的生,因为太后若想封后,就必须要有子嗣,太后这么恨她,却还是只能过继她的儿子。
襄王就这么养在了太后宫里,做着他言不顺却名正的嫡子。
太后出身韩家,襄王也出身韩家,先帝又对太后爱重非常,韩家上下都以为襄王将入主东宫,可谁都没想到先帝驾崩后,遗诏上写的不是襄王,而是那个平时从不显山露水的四皇子!
四皇子登基后,襄王及韩氏一党的愤懑溢于言表,可还没等他们发泄出来,便先等来了新帝与太后对韩家的步步紧逼——他们先是以出京就藩为由将襄王送出京城,又以整饬吏治为名,将韩家子弟从要紧位置调离。
新帝与韩家的关系势如水火。
宣景帝初登大宝的那几年,宫里的刺杀从没断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而每一桩刺杀案的背后,都绕不开韩家和襄王。
宣景帝是没有根基,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只有雷霆手段,才能让朝臣信服,才能坐稳皇位。
京察黜落、外放刺杀、连坐清党……御前司闯进韩家别院时,血水染红了满池的莲花,短短半年,盛极一时的韩家就此没落,襄王也因谋逆之罪被囚禁宗人府。韩家满门可以说是就此覆灭,唯有韩疏一支独善其身。
韩疏虽年少莽撞,害得温世青贬谪出京,却是韩家这个弄权之门中难得的清流,他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他的年少莽撞,也是因为他不谙世事、正直鲁莽。更重要的是,当初韩家人为了仕途,几次迫害太后,都是韩疏暗中相助。
而整个韩家,若说谁没对宣景帝行过不利,唯有韩疏。
韩疏是无愧于心,但他“不同流合污”的行径,被整个韩家视作异类,这其中包括他的儿子韩益——那是帝位!韩家有恩荣登顶的机会韩家为什么不争!
在韩益看来,父亲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太后扶立宣景帝的原因是韩益告诉襄王的——杀母夺位之仇,襄王与太后新帝不共戴天,而也正是因此,襄王才对帝位愈发执着。
韩益看不上自己的父亲,暗中与襄王等人勾结,为他出谋划策,他们联起手来,也曾几度刺杀宣景帝,却始终都以失败告终。
韩家山穷水尽。
清算的时候,查到了韩益牵涉其中。
韩疏察觉之后,亲自求到了太后那里——太后本就对韩家不满,韩益此举既得罪了皇上也得罪了太后,太后原来不想饶他,可韩疏在永寿宫前跪了三天,到最后太后还是心软了,因为韩疏曾救过她爹娘的性命。
宣景帝登基全赖太后作保,太后为韩益求情,宣景帝必须给韩家一个机会。
但这个机会不是没有条件的。
韩益进宫了。
他跪在宣景帝面前时汗如雨下。
他不知道宣景帝找他是因为知道刺杀一事背后也有他参与其中,还是因为太后信赖父亲,皇上要给他一个机会,韩益都不知道,但他听懂了宣景帝话里的暗示——
一是襄王几度刺杀于他,就算如今收押宗人府,他依旧心中难安。
二是韩家若想在朝为官,便不应该再牵涉兵权。
宣景帝说这话时,垂眸看着地上的韩益,他虽没有明说,但韩益明白宣景帝是什么意思——新帝本就是因为韩家才坐上的皇位,可登基后为了坐稳皇位又几度设法拿掉韩家,此举无异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且新帝拿掉韩家的手段已经太过雷霆,如今襄王已被圈禁,若是再杀,群臣难安,有损新帝仁厚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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