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余锞,看他在自己手里渐渐喘不过气,直到他快要咽气的时候才松开手:“你说靠军纪带不出什么像样的队伍,可余将军口中所谓的两万心腹,又有多少是你们余家的土匪,又有多少是姜帅带出来的兵?”
他说他们是土匪!
余锞死里逃生,空气猛然灌进喉咙,他扶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底一片血红。
“新烛教?”韩旭用帕子把手擦干净,“吴显鸻还真是给你们戴了好大的高帽,穿上一身甲就敢说自己是朝廷的兵了?”他说着,把一堆染血的腰牌扔在桌上,木片撞在一起,连声响都很闷,“跳梁小丑。”
余锞的瞳孔骤然一缩——腰牌上头的名字全是当初在山里,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那些都是余家的人!也是他这些年派到韩益身边,保护他的亲卫。
韩益把他们放在御前司中,余锞以为自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好前程,可如今他们就躺在自己面前,以一块染血的腰牌的姿态……
余锞愣愣的:“你做了什么?”
这些都是韩璋带兵在城外抵挡叛军时,发现的藏在御前司中的逆党,也就是新烛教。
“我想余将军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韩旭重新站直身子,“你若是不想让他们死,就不该带他们入京,更不该把他们交给韩益。”
余锞看着韩旭出去:“不!你不能走!”他不知道他们的人到底有多少已经被韩旭发现了,“你到底把他们都怎么了!韩旭!你不能走!我要招供——”
“说给刑部的大人们听吧。”
余锞歇斯底里的:“不!我只跟你说,襄——”
“我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情。”韩旭已经从牢房出去了,“那就是,他看中你们余家,只是为了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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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在宣景帝剧烈的咳嗽声中,带着端妃离开,那抹淡紫的身影消失时,大殿有一瞬的寂然,紧接着是御医鱼贯而入。
金针、参汤、取血入药……御医跪在榻前,手搭在宣景帝枯槁的手腕上,手下几乎摸不到的脉搏,额头因此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作声,但众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针了。
宣景帝弯着腰坐在榻侧,中衣和被褥还沾有血迹,脸色青黑,目光甚至有片刻的涣散,他垂首坐在那许久,才感觉自己能看清东西。
再一回神,六部官员不召而至,跪了满满一殿。
宣景帝脸色苍白地看着底下的人,眼神带着审视,可仅仅只是这个动作,便叫他出了一层的汗。他的目光在这些人中一一扫过——太后走了,端妃走了,大皇子已死,二皇子被囚……他人之将死,侍奉榻前的竟无一个亲人。
他无声冷笑着。
论狠心,他自认不如先帝,赖家帮他坐稳朝堂,他说弃就弃;论毒辣,他也不如先帝,韩家二妃并蒂,在朝中争权夺利,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视而不见,依旧纵情于声色犬马,像是个有情人,却只是为了看她们势如水火,看韩家自垒高楼,最后自相残杀。
可就算如此,先帝驾崩前,尚有子女膝下承欢,他当时跪在末尾,还曾感叹过荣枯无常,不想如今轮到他,竟是这个下场……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他看着下头乌泱泱的人,眸光又散了,灰青色的脸看着异常吓人,他大发雷霆地把朝臣轰走,声音嘶哑地吼着:“来人……”
安留良掀帘进来,跪在榻前:“陛下。”
“……去、去把昭和叫来。”
安留良一时间没敢起身,犹豫着回话:“陛下……公主现在不在宫中。”
一瞬之间,宣景帝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去找。”
“陛下……”安留良没有马上动身,因为他觉得宣景帝可能等不到昭和公主来了。
宣景帝看出他是什么意思,也轻易被他的犹豫激怒了。他坐在榻边,张口前先吸了一口风,整个人又开始咳血。大臣和太医拥了上来,他却只看着安留良,在咳喘中脸色阴沉地命令道:“快去!”
安留良快步离殿,宣景帝扶着床榻,看着面前“嘘寒问暖”的朝臣,声音低沉:“来人,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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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牢房里没有床,没有席子,只有侵着霜的泥地和一层薄薄的稻草。
短短两天,余氏又昏了两次,第一次是见自己和儿子身在牢房,第二次是听到兄长被擒。如今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发髻散乱,再没有半分侯府夫人的派头。
守在余氏身边的是韩识烨,他靠在母亲身边,替她将所有人的目光隔开,眼神警惕,直勾勾地盯着牢房外来回巡逻的狱卒,根本不敢合眼——他们这群人里,只有他们既是韩益的妻儿,又是余锞的妹侄。
不说外面的人如何,便是如今被关进大牢的韩家亲眷,人人都想杀了他们。
韩识钦靠在最里面,短短一日,他便经历了丧母和沦为阶下囚,曾经他认为光鲜的、高高在上的举人身份,在这里毫无用处。如今他双手戴着镣铐,因为反抗激烈,脚上还加了一道重枷,手脚皆磨出了血痕,但因为脸上的瘀伤,已经学会了一声不吭。
朔风从走道的窗子灌进来,细密地扎进入的骨头里,把人吹得痛苦又清醒。
牢房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厚被。韩家其余女眷挤作一团,在墙角互相靠着取暖。温宜把被抄家时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氅衣披在韩老夫人身上,袄裙外的兔绒比甲给了赫氏的女儿——那个小丫头名唤玥儿,甚至还未足百天。就在几日前,赫氏还和韩玿商量说要如何办这百岁宴,可如今,天上天下两个境地。
玥儿冻得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赫氏把她裹在温宜给的比甲和自己的怀抱里,轻搓着她那小小的后背,嘴里含糊地低声哄着:“不怕不怕,娘抱着就不冷了……”
温宜怕小孩子和老人顶不住,走到牢房边,问路过的狱卒能不能要些热水。
那狱卒不认得她,听到声音,刀鞘撞上栏杆,哐哐作响:“都已经是死囚了,还敢提要求,都给我安分些!”
他这一拍,吓得牢房里的女眷瑟瑟发抖,大家听到“死囚”二字,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温宜倒是没有害怕和惊慌,她站在众人面前,取下鬓边的发簪递出去,请他行个方便。
狱卒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瞬,觉得她还算识相,正要伸手去接——
“放肆!”
甬道外传来一声力喝,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内宦。
温宜转头看去,只见昏暗的尽头走进个深袍人,他手握拂尘,眉头紧拧,面色沉沉,确实是个太监。
狱卒还不知那话是对谁喊的,以为来人是来替他撑腰的,当即踹翻了温宜脚边那只破碗,碗翻倒在地,水洇了一地,他盛气凌人道:“听到了没?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敢吆五喝六!”
太监没理他,径直走了过来,在牢房门前站定。细长的眼睛从温宜身上掠过,落在那枚玉簪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他没接那簪子,而是看向狱卒,手里的拂尘忽然甩了出去,甩在那人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狱卒惊觉自己会错了意,脸都不敢捂,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韩益犯的是谋逆大罪,那是圣上定的事,老奴不敢多说。可韩家的女眷们是跟着下狱的,她们没拿过刀、没传过话、也没签过一份文书,连韩益在朝中做什么都未必清楚。韩大少爷在宫里护着圣驾的时候,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他退过半步没有?韩三爷如今带着人在城外堵住叛军,身上中了两箭,他退过半步没有?”
“两位爷在前头替皇上鞍前马后,不是为了让人在牢里糟践他们媳妇的——摔饭碗、断热汤,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连口热水都要不着,老奴在宫里当差四十年,没见过这个规矩。”太监抱着手,目不斜视地站在牢房里,派头十足,“韩益该杀该剐,那是刑部的事。可韩少奶奶和三夫人的体面,还轮不到这么牢头来踩。”
狱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却认得那双靴子,这是在宫里一等一的贵人面前伺候的人,甩在他身上的分明是拂尘,可在狱卒看来,那分明是鞭子,轻易就能要了他的命。
太监斜了他一眼:“还不快把牢门打开?”
狱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都不敢抬,也没说这些是死囚,用钥匙把门打开。
温宜先带着韩老夫人和韩玿换了间宽敞干净的牢房,又去扶赫氏和玥儿,将人送去待罪所。
太监没有催促,态度恭谦地候在一旁,等温宜安置好家眷才慢慢走过来,语气温和:“韩大人还在提审余锞,委屈韩夫人了。”
温宜柔声道谢,想着方才他说的那句刀架在韩旭的脖子上:“真是有劳公公了。敢问公公,大人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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