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有证据。


    就像他说的,他没有害姜帅的理由。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衙役匆匆来报,说是钦天监监官温誉请求入堂。


    王寺正坐在堂前,纳罕:“温誉?他来做什么?”


    一个石青官袍身影缓缓走上堂来。


    韩旭站在众人之中,看清来人的模样,倏然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的,但是太难写了啊


    作者要开始推大结局了,大结局都是没有大纲的,作者尽量写得不太狗尾巴,谢谢大家支持


    第111章


    天光暗了一瞬, 温誉手里握着一个方木匣,缓步跨过门槛。


    周遭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这一幕很有压迫感,可温誉的目光始终不偏不倚, 脸色亦看不出波澜, 一脸的肃容地来到堂中站定。他先对侧坐的两位皇子及定国公问安,后对上座三司及其余官员拱手问礼:“卑职钦天监监官温誉, 有证据呈堂。”他说着丛袖中抽出状纸,递给衙役。


    与温誉的沉稳相比, 王寺正倒显得有几分急躁,他还未丛衙役手中接到诉状, 便开口问道:“温大人今日来也是为着通州仓的军粮一事?”


    “并非。”温誉长身而立时仿若冬日崖边的孤松,挺拔坚毅里带着苍劲, “卑职今日前来, 是为状告户部尚书左士诚谋害定远关守备关胜,及其余六位军将一事。”


    这个名字一出来,左士诚的目光倏然一顿, 瞬间抬眸看向温誉。


    只温誉并未看他, 叫左士诚的目光旁落, 他看着旁听席位上的熟面孔——韩益和吴显鸻都没来。


    虽不涉通州仓一事, 却也叫王瓒精神一振——左士诚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错批军粮一事是他故意为之。


    证据不足不能定案,所以他方才那番辩言再叫人听来不快,也拿他没有办法,但如果左士诚还有别的罪证……对边关将士及定国公也能算是有个交代。


    王瓒一目十行地阅完状书, 眸光渐渐晦涩,他拍下惊堂木,请温誉:“丛头说来。”


    温誉垂立堂中, 开口前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声音有些沉:“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卑职在泰丰楼饮酒。席间与人发生口角,丛雅间一路推搡至廊上。打出门的时候,卑职余光瞥见隔壁雅间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贴墙而立,像是在偷听什么……”


    那是温誉丛翰林院“官升”钦天监的第一年。时运不济、有志不骋是他那段时间最深的感触,他成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时常不知今夕是何年。泰丰楼温誉常去,宿醉是有的,打架斗殴却是第一次,而也是那次惹出了祸事。


    当时温誉与谁在雅间吃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吃到席中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同他是私塾旧识,有些旧怨,才丛地方调至京中,品阶比他高,在隔壁吃酒吃到一半,知道他在又听说了他近来发生的事,借着酒劲过来挑衅。


    那段时日,温誉本就心气不顺,这人又故意要触他眉头,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动起了手——那人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强壮,实则一身的虚肉,叫温誉一个读书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温誉心情不好,和那人动手也算是泄愤了,况且那人主动找上门来本就理亏,温誉还手的时候没有留情,直接把人打成了重伤。


    而原本那人寻衅滋事,打伤就打伤了,可温誉又听说此人是哪位爵爷的近亲……他才惹了皇上和太后的不痛快,眼下京城哪个人物他都惹不起,只得赶紧把人送出去避祸。


    马车丛泰丰楼离开,向东半里就是城门。


    温誉急着把人送去城外的医馆,路上一直催马夫快些。马夫怕自家公子真惹了事,也跟着着急,谁知转过一处窄桥时,对面忽然闪出一辆马车——对面那人似是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么窄的桥面还有人抢道,一时手忙脚乱,竟连人带马翻落了河!


    温誉吓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掀开车帘张望——那河不深,对面的马车翻落后还有大半浮在水面上,那人完全可以爬上车厢,总不至于死了的。温誉闯了祸本就心急,估摸着此人没事,站在马车上嚷了一声:“兄台对不住,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然后他往岸边扔了袋银子,先紧着把那虚肉的送去看大夫了。


    去了医馆,大夫给人看了伤说没事,温誉连哄带骗地将人安顿在城外,心弦才松一分,就又想起了摔到河里的那人。他越想越惦记,发现自己外氅落在酒楼,便决定原路返回。


    可温誉万万想不到的是,回去的路上,竟发现那人被一把渔叉插死在了河边!


    “卑职当时只看了那人一眼,没太在意,不想与人打完架,折返回来取衣裳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八年了,但温誉每次想起,仍是觉得历历在目——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以为自己害死了人,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是直到后来,才察觉出几分不对。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杀他的人像是怕他被人认出来,扒掉了他的外衣,却忘了他脚上的鞋。卑职就是靠着他脚上那双靴子,猜出他可能是定远军中的武将。后来几经辗转,托人多方打听,才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人是定远关守备、姜瑱的副将,关胜。”


    坐在一旁的姜老沉默地抬着头。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关胜并非出身京城,是荆楚地方的一个小将。当年荆楚大捷之后,兵权渐渐从他手中交至姜瑱。


    姜瑱做了将领,身边要有心腹,他让姜瑱自己挑人,姜瑱挑了五个,其中四个来自京城,只有关胜出身地方,而且是姜瑱到荆楚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老尤记得当初他还问过姜瑱怎么不选余锞。余锞战功累累,更得人心。


    姜瑱说他其实也犹豫过,毕竟关胜太年轻了,年轻就容易不够稳重,也容易叫人不服气,但姜瑱说:“这人年纪虽轻,却有一颗赤胆忠心,这比多少经验都难得。就像一柄长剑,他的锋利不是因为他圆滑老道,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坚不可摧。”


    关胜也没叫姜瑱失望,后来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处理军中琐事,他都办得的很好,而他手底下的兵也是整个军营里关系最和睦的——京中来的将士大多出身世家,心气颇高,对荆楚这种地界门户出来的将士多看不上;而荆楚的将士对着这些外来汉,也是冷嘲热讽、冷眼旁观……双方都抱着看不上彼此的心态巴望着对方吃苦头,好彰显自己的本事,可关胜手底下的兵丛没为此发生过什么争执。


    这对黄沙搏命的战友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不知道将刀锋对着你的,到底是敌人还是战友。


    此事无关关胜的军功战绩,但姜瑱对此颇为看重,也很信任关胜。


    荆楚大捷之后,姜老姜帅预感不久后定远军将会调守定远关,他们原本想把关胜留在荆楚替他们守城的,可后来,关胜突然音信全无、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此人当年入京时,还曾先到姜家府上拜会过他,只才来不过半月,人就失踪了。姜瑱进京遍寻良久,甚至到左士诚府上去要过人,却找不到半点关于关胜的踪迹,无法,姜瑱只能宣布关胜亡故,而最后留下守城的人也变成了余锞。


    姜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此人的名字了,不想,竟和温誉有关——


    左士诚站在一旁突然笑了,像是觉得温誉这几句话说得可笑:“温大人,你在泰丰楼打架,打完架发现河边死了人,此事与我何干?”


    温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的冷嘲热讽而惊慌,继续往下道:“卑职后来查过,关胜是姜帅派进京中查案的,他死之前正在追查一批火铳材料的去向。”


    温誉同人打架是和左士诚无关,可“火铳”二字出来的时候,在场之人的议论声突然小了许多——


    那可是左士诚的“发家史”。


    姜老略一抬眸,目光直直穿过左士诚,落在了温誉身上——他今日的面色就没有轻松过,叫人不敢多看,可这一眼,却仍能比面色更令人胆寒。


    左士诚明明知道姜老没有看他,可仅仅只是余光,就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了。


    温誉依旧静立堂中,面不改色:“关胜死后,姜帅麾下有六名军将被以贪墨军费罪处斩、革职。此六人分别为军器主簿、账房,军器押解官、试炼官,军匠司吏、军需库吏——全是经手过火铳账目的人,且这些人在关胜死后一年内全部出事。”温誉说着顿了顿,“而就在这六人或死或离开军营之后,定远关的火铳账目不慎失火,所有底档被烧得一干二净。”


    关胜奉令入京调查火铳材料之事,死了。他死之后,军中经手火铳账目的人,也死了。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确实有些太巧了,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关胜打草惊蛇,真正的幕后之人为了灭口,不仅要了这几个经手材料的人的命,还将罪责推在了他们的身上。那把火烧的不仅是底档,还是这件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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