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暗中让人接触了那六名军将的家眷,发现被革职的将士离开军营后,全都离奇死亡,就连当初被处斩者的家眷也无一幸存……”如果先前只是怀疑,那这个发现,足已叫温誉确定此事有阴谋,“卑职觉察其中不对劲,又找到了泰丰楼的掌柜。”温誉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泰丰楼掌柜亲笔写下的证词,他在上头写到,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夜,左大人与友人在泰丰楼用饭,亥时左右走廊有滋事异响,随后一人行色匆匆离开,有二人尾随其后,滋事者离,左大人与同席者匆匆离去。”
左士诚的脸色微微一变。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个“一人行色匆匆”很可能说的就是被温誉撞破无意中偷听到有人在议论火铳一事的关胜,而尾随的二人很可能就是去杀关胜的——关胜出身军营,事发之后往城外逃离再正常不过。
温誉抬头看向左士诚:“根据泰丰楼掌柜的口供,左大人是泰丰楼的常客,店中不少掌柜和小二都认得左大人的脸。那夜,他们虽没能看清与左大人同席者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左大人给的赏钱比往常多了一倍。”
“火铳之事事关军机,知道的人不多,能叫关胜留意的更不多,难道左大人想说那天晚上的泰丰楼,人人都在议火铳不成?”温誉是在反问,可却拿出了那年冬月十九前后三日泰丰楼往来的宴客名单,虽不敢说尽全,但知道火铳之事的人,除了他,几乎没有,“由此可证,当夜关守备便是因为在左大人雅间门口偷听,随后被人杀害。”
左士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姜帅研制出火铳之事,满朝文武人人皆知,泰丰楼这么大的酒楼,有人议论并不奇怪。就像臣先前说的那样,臣认为漕运水情尚可,却不能及时将军粮送至边关,谁能知道关守备当时在哪个人的门口探听,探听的到底是火铳情报还是什么奇闻异事?”
他说着,对上抱了抱拳,像是在说自己的忠心日月可鉴:“臣当日是在泰丰楼用饭不假,或许也真的在谈论什么火铳之事,可这些都是推论,温大人说是我派人杀害关守备,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吗?”左士诚见王寺正也对温誉投去疑惑的神色,心下稍安,“温大人,旁证不足以定罪。”
这是个极熟悉律法,也极擅长诡辩之人。
自丛温誉进来,左士诚除了刚开始提到关胜这个名字时,有片刻的慌张,接下来的对答全都无懈可击,这说明,要么此事真不是他做的,他无愧于心,要么就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对此事反复研究,演肄较试,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服别人,甚至说服自己的法子。
“臣在泰丰楼吃了顿饭,给了掌柜几两赏钱,这就成了我杀人的证据了?”左士诚见温誉无话可说,语气下意识加快,“更何况,臣与关胜素不相识,臣没有杀他的理由。”
“你有——”
“这是左大人八年前向圣上呈报的‘以物冲抵’的折子,姜帅要造火铳,户部无现银,左大人提议协调各地官仓积压旧料以抵军费。”温誉直直地看向左士诚,他丛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这份折子里,左大人罗列了丛各地征调来的材料清单,精铁、铜料、硝石……左大人不愧是老算盘,做起账来,账面齐全、数目清楚,不论谁看都要赞一声精妙,可就是这样一份清单,却和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对不上。”
“对不上?”左士诚眯起眼睛,“温大人,你怎么知道对不上?”
温誉取出第二份文书:“这是姜帅派人制的存于定远关的入库单,上头所记精铁比左大人所记的材料清单少了三成,铜料少了一半,硝石完全是另一种成色。”他把两份文书递予衙役,呈至王寺正案前,“材料清单上写——天启十五年四月,定远关入库四十支火铳用料。可实际只收到了不过三十支的用料,少的那十支用料被写在运输损耗里。”
“定远关的监运官对这批货物进行核验,用料损耗若在途中产生,封签必有破损,可那批材料却是包装完好、封签无损——”
温誉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封签完好,里头的用料却不够数,那就不是损耗,而是材料根本没被运来。
这还仅仅只是温誉提到的,材料清单上的其中一笔……若每月京中往边关送去的用料都这么“损耗”,那“少”的材料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众人看着左士诚的目光带了审视。
“当然,左大人也不是时时都这么狠心,时近年关,京中往定远关送去的材料就够数了。那年九月,用料虽也被抽走了四分之一,却换成了次料填补,左大人贪墨的本事还真是日益精进。”温誉侧过身子,正对左士诚,话锋陡然一转,“可定远关的军匠不知道啊,拿着次料照着图纸造了火铳,试射之后就炸膛了——”
起初姜瑱和军匠们还以为是他们的图纸出了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材料太次。
而原先左士诚不想贪得太明显,好料次料混着一块儿送,后来时间一长,又见没出什么大事,便开始变本加厉——次料占比越来越高,火铳的炸膛率也随之攀升,姜瑱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军营里渐渐因此死了人……将士们上了战场,手中明明有武器,却根本不敢用,怯兵不战,战而必败,死的那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温誉的声音低了下去:“便是因此,姜帅才让关守备提前入京追查线索,关守备连姜老都不敢告诉,却还是打草惊蛇——左大人,你说他为什么会打草惊蛇。”
左士诚还想说与他何干的,但是温誉这两份文书拿出来,竟叫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的:“都是旁证!本官根本毫无杀他之心——”
“你有!”一向沉稳平和的温誉突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被他的无耻逼迫,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许久的压抑,“火铳频频炸膛,材料清单和入库单对不上,不管此事是不是你做的,来日姜帅入京述职,你必遭弹劾。你因此事平步青云,怎会甘心止步于此?”
“而当年,关守备身死,姜帅三进三出左大人府邸,您以不堪滋扰为名,请了顺天府居中调停……如果左大人真的与此事毫无关系,姜帅登门一次足已,又为何会大肆搜府?因为关胜入京前,得的就是他的密令——姜帅让他彻查火铳材料一案,并请旨核办户部侍郎左士诚!”
堂上安静了一瞬。
左士诚站在那里,在温誉的一声声诘问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封弹劾的奏疏没有递上去。”温誉站在那里,像一方旧石,没有光彩,却沉甸甸的,“因为前来调查的人死在泰丰楼附近的河岸,他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而你们当时正在商量的就是如何压下姜帅的奏疏,如何将此事摆平——”
左士诚没有说话。
温誉拿起那张入库单:“火铳用料送到定远关,军需库吏查验之后都会在入库单上签字,他写下‘用材有异’的时间是冬月二十九,你去泰丰楼的那天是冬月十九,关胜死在十九。”温誉的声音愈发沉重,“左大人,你明知有人在查火铳用料的事,明知那批用材有问题,还是把材料送去了,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温誉每一句诘问都掷地有声,“你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
可这些诘问早已不需要左士诚回答了,在这之前,那六个人的下场是什么,温誉已经替他回答过了:“你们不仅是在商量对策,还商量出了一个很恶毒的主意,那就是在姜帅发现此事之前,把这些罪责推到那六位军将身上,说他们是故意造假账册,贪墨火铳材料,是不是?”
左士诚强忍着惨白的脸色,咬牙嗤笑:“你温誉一个钦天监的监官,丛哪里拿到的定远关军器营的入库单?”
温誉话声一顿。
左士诚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趁胜追击道:“说不出来了?是说不出来,还是根本就是伪造——”左士诚突然高声叫起来,气势很足,“假造文书、诬陷朝廷命官,温誉,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可就是这时,温誉突然将他一直拿在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里头竟是一截断开的枪管!
这东西一拿出来,不说王寺正,便是两位皇子和定国公都站了起来——温誉怎么会有这东西!这明明是军器营才能有的火铳。
“年初之时,卑职的母亲病重,遍寻名医,为了求药,还面见了许多胡商贩客,这管炸膛的火铳便是丛他们手中买到的。”
温誉将此物呈至定国公面前——这枚由铁铸成的火铳枪管中间炸开了一条贯穿全身的裂缝,裂口处的呈白发灰,能看到成片的沙眼和气孔,这样质地的东西,如何能造出护人性命的武器?
“而那份入库单,也是藏在了这枚火铳枪管里。”
温誉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可比他的声音更安静的,是堂上的所有人。
温誉看着左士诚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像是平静。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叫人觉得沉痛:“左士诚,你说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杀的关胜,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你杀人,我也恨自己当时没能亲眼看见……但是没关系,做过的恶事总会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你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你可以假装这些事都没有发生,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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