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说完,想到什么:“你也不简单。”


    像是也一直惦记着这句话,韩旭反应很快,垂眸看着她:“学姜老说话?”


    “你要告状吗?”


    “告状有什么用?”韩旭就笑了,“他这么向着你。”


    温宜听出韩旭话语里的岔开话题的意味——她先前是觉得他如此会修堤坝有些奇怪,如今再一想,当初在南城郊外,那千钧一发的箭也是精准非常。韩旭还说过有人曾去铁匠铺刺杀他,武镖头都没察觉,却叫他先把那冷箭给挡下来了……武镖头是远近闻名的镖头,姜老是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就连他们都觉得韩旭的武学功夫并非寻常。


    这一桩一件,难免叫温宜想起当初在京郊,也是他从山匪手里救了母亲。


    “你怎么这么厉害?”她没追问得太紧,学着他顾左右而言他,“韩师父还教过你这些么吗?”


    韩旭似是没反应过来温宜在套话,下意识应道:“差不多吧。”


    韩旭躺了下来,看着帐顶,又像是没在看:“他是被强征去荆楚打仗的,在昌州那一带打胡虏。一去就是十几年,同乡的都战死了,他还算有点出息,做了昌州军民指挥使司下面的一个总旗,管着五十号人,显赫的战功应该是没有的,但他总说自己曾领兵烧了胡虏的船材,才让他们等来了援军。”


    韩旭在说这些话时,几乎脱口而出,甚至不用想:“什么在河里埋伏了三天三夜,连火箭沿着莲塘烧过来时,他们硬是一动不敢动,愣是等到了胡虏人放松警惕,才带着三十几号人翻上贼船……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说着,语气稍顿,“那夜虽然惊险,但可以说是大胜,他制敌心切,也因此受了重伤,腿就是那时候瘸的。”


    “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等好不容易能起身,上峰来探望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说是赏他有功……师父高兴极了,又听上峰说他可以回家了。”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本来他也不想打仗,虽然打了十多年,还是个总旗,手底下管着人,可还是一提起打仗就怕,知道第二天又要上战场,头一晚腿就要打一整夜的哆嗦,所以没怎么犹豫就走了。”


    温宜安静地听着他说从前,这些都是她没听过的事。


    “只才走没多久,那个来探望他的上峰突然升了官,他这才越想越不对,反应过来自己的功劳被人顶了。”似是知道温宜的疑惑,他解释道,“这些事师父不知来来回回说了多少遍,不单是我,我们村里三岁的娃娃都耳熟能详……我们那荒僻,他又是个没了媳妇没了孩儿的瘸子,大家也就当个笑话听,没人信,军功是什么没人知道,没听过,但都知道他是个窝囊的铁匠,毕竟荆楚昌州什么的,离我们那儿太远了。”


    “那你信吗?”温宜问他。


    韩旭就着月色的余晖看了温宜一眼:“小时候可能信吧,师父给那人起了个诨号,叫‘余偷’,骂起来过瘾又威风。长大之后就不怎么信了,但他每一次说我都会听,偶尔应和两句,所以就记住了。”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可温宜听着,却觉得这些往事很生动。她靠近,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亲:“你们以前过得很苦吧。”


    韩旭的手便搂住了她的腰,也不是不想让温宜心疼他,他如实道:“其实不算苦,每天跟着师父打铁,学了不少本事,我们生意好,也不愁吃穿,富贵不敢说,日子还算有奔头。


    若是旁人,温宜定会觉得他是在挽尊,但韩旭不一样,他说这些话时,目光里带着思索,像是回忆,可却也是平静的。他并不唾弃过去的自己,不论是刚回侯府,还是如今,也并不觉得那些和锦衣玉食毫不相关的日子有什么丢人,因为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安定。


    可就像韩旭所说的,韩师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总旗,连自己上战场都打哆嗦的人,怎么教得了韩旭这些……


    温宜没有揪着韩旭的自相矛盾,而是问了一个更显而易见的问题:“韩师父从前就只是打铁和打仗吗?那有去修过堤坝吗?”


    韩旭搂着温宜的手一顿,明明没有看她,却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当时在椿萱堂时,温宜也曾跟着韩老夫人问过这话——她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真的想问。


    “你呢?”


    “你为什么会去修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四句带着疑问的话, 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让韩旭避无可避。


    不怪温宜有疑,她这么细心的人, 怎可能没察觉韩旭从没把韩师父和修堤坝之类的事放在一块儿, 他提起师父,说的多是儿时旧事和打铁, 连打仗都是如今才提。


    帷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静得像是早已安睡, 方才都是梦话。


    温宜侧身躺着,借着月色看韩旭的侧影, 明明是锋利而挺拔的,可无端地, 叫温宜觉得他有些脆弱,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说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旧事一样。


    无人说话,寸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好像雪又下了, 落在屋后的松柏上发出簌簌轻声, 太静了, 静得让温宜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


    毕竟, 如果这件事提起来会让他难过,那温宜觉得自己不用知道也可以:“如果为难的话……”


    “不为难。”韩旭因为她这句话轻轻皱眉,打断她道,“……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和听过千百遍的师父被人“抢了功劳”不同, 有关方师傅的事,其实连韩旭自己好像都没好好想过。


    “……虽然被征的民兵有时候会因为人手不足或突发灾情被充作工役,但师父没有这个运气。”毕竟比起上场打仗, 工役绝对是个让人稍微松一口气的徭役,因为不会太轻易丢了性命,“我之所以对修堤坝的事稍微了解,是因为我们村子恰巧挨着水渠。当时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那荒村百年一遇地闹了洪灾,水渠决堤淹了整个村子半个镇。”


    他是从峪北的恩水镇恩水村来的,镇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靠水吃水,山南雨苦,他们村更是赖这条河水而活,所以才有了“恩水”的名字。


    只他们都不曾想一直保佑他们粮食丰收的“恩水”,有朝一日会要他们的命。


    “水渠榻了,庄稼也跟着坏,那一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短短几日,便是饿殍遍野、流民无数。无法,为了政绩,官府只能派人来修。”韩旭说着,话锋一转,“庄稼人吃不上饭的时候,我们铁匠铺的生意却好了起来。铁锭、铁锔、铁锸、铁脚木鹅……修水渠要用的材料样样都要现做,量还大,当时镇子里的铁匠铺都被官府征用了。”


    温宜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话都她开心的,也忽然觉得方才那句“你们以前过得很苦”说得有些早,也叫她后知后觉好像从韩旭这里听来的每一件旧事都让她心疼。


    今日略有些不同,这份对韩旭的心疼仅仅只是在她心间停留了一下,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因为韩旭嘴里的随口一眼,就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那是一种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颓唐。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以至于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韩旭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垂落下去,翻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自己想听的,听了又自己难过。”


    温宜把他的手拨开,却没有赶走,手指挤进他的手里,与他相扣:“还没说到重点呢。”


    这是不让他因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述说的勇气又泄了。


    “……师父负责打铁,我负责用板车拉去河渠边上,那堤坝前前后后修了快三年吧。”皇上眼皮底下的堤坝都要修上一年,何况是天高皇帝远的峪北,“我年纪小,又常去送东西,来回几趟的功夫就和那些铁匠河工相熟了,他们说我和师父老实——官府征用我们的铺子,做的活多给的钱少,我们把铁器打那么好做什么?别人家都是偷工减料,坏了官府又去定,反正不花他们的钱他们不心疼,这是挣钱的买卖,就我们家实心眼,那铁器怎么都用不坏……”


    但韩师父和韩旭都说不干,铁锸铁杴这些只是用来挖土取沙的还好说,铁锭铁硪可是用来连接和固定护堤石的,这要偷工减料了,就是在害自己的命,别人如何他们管不着,但他们不干自己把刀悬在头上的事。


    “我有时候闲着无聊,送完工具会在堤土上坐一会儿,大家认得我,没嫌我碍事,我就看看河,看看庄稼,还看个老头……那人是从前犯过事的,脖子上带着个刺青,整个河工队就他身上有字,这是重罪才会有的痕迹,但他不像犯人。”


    那人看起来和气又安静,虽然囚服褴褛,头发却束得干净整洁,站姿笔挺,官府的工匠同他说话的时候不像对别的河工那般吆三喝四,甚至算得上客气。


    不过让韩旭注意到他的是:“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别的囚犯河工佂夫干活时,一脸麻木,监工管事支使他们干啥,他们就干,什么都不想,像是不分黑白也不管有没有来日。他不像别人那样死气沉沉,他垒的河石永远比别人好,也从不闭着眼睛一股脑蛮干,虽然这样只会比别人多做好多的活,但他还是时不时给工匠们提些建议。我瞧得多了很难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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