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和方师傅初遇的场景。


    “我们一个看河看得出神,一个修河修得认真,都是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修河堤的事。他说他其实也不是很会,好多想法都是身临其境之后冒出来的,又怕说出来影响工期,只能讲给我听。”韩旭说话有些慢,像是也在回忆,“我也给他讲些打铁的事,算是礼尚往来,却没想到他很有见地,我也是后知后觉他其实什么都会,不管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我就跟着他学了不少。”


    不知为何,温宜忽然想起来韩旭为什么能一眼看出她摆在书桌上的白瓷瓶是漆缮过的了,当时她问过他的,他说自己的师傅是个手艺人……


    她恍然道:“所以你其实有两个师父。”


    “……算是吧。”对于韩旭来说,韩力其实更像父亲,方戟才是师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专门来修水渠的河工,而是因为流放途径此地。地方官府见发了洪水,就征调了这群流犯。前后大概修了一年,就又被带走了。”


    夜有些深了,温宜思忖得慢慢的:“这般看来此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所以才会即使刺字流放也受人敬重……流民所至,检计合兴工役,给与钱粮兴修①。地方官府是有权征调囚犯的,修城、筑路、治河、漕运,全是他们的事,此人先被征用又被勾抽,可见本事。”说到这,温宜才知道韩旭为何好像什么都会,此人应该真的教了他许多,“敢问那位师傅的名姓?”


    韩旭语气稍顿,但还是说了,他没有什么不能同她说的。


    “姓方,单名一个戟字。”


    “方戟?!”这个名字一提起,温宜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你认识?”韩旭也是吓了一跳,他只知道方老本事了得,却不知他竟这样出名,邓科认识他,姜老认识他,如今就连温宜也识得他。


    “……不认识,但是听过。”温宜眨了几次眼,像是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此人技艺了得,以技授官,虽是不通过科举入仕的‘杂流’,却在刚一进入工部便艳惊四座。祖母那里至今存着他贺寿的木雕,十多年过去再看依旧惊人耳目,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温宜没想到韩旭竟然师承方戟,而韩旭也没想到温宜竟然也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会儿,把自己之所以留在永定河修堤坝是因为在那里听说了方戟消息的事给说了,又说了方戟之所以刺字充军是因为韩家二爷。


    讵惭君子贵,深讶巧工隳②,巧工之贵重不逊于君子,温宜听着,几次默然,像是感慨此人的时运不济,又是感叹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


    “所以你是为了方老才去修堤坝的吗?”温宜觉得已经得到了答案。


    可韩旭说也不算吧:“算是意外收获。毕竟我起初去修堤坝,是因为帮邓郃的忙,至于别的原因……”


    温宜听出他的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什么?”


    还没开口,韩旭便先笑了,像是不好意思:“……先前韩识嘉离开之前提醒我,韩家已加入夺权之争,我若仅仅只是一个铁匠,便护不住你。”


    温宜一怔——


    “……我不像他饱读诗书可以考取功名,只有一点手艺勉强算作本事,如果可以,工部是我最好的去处。”


    这段日子,温宜想了许多,却全然没想到竟还有这个原因。


    “没不想告诉你。”韩旭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只不过,尚且没什么成绩,不敢拿出来与人说……”


    他是个务实的人,越是还没做到的事,却不会逞嘴上功夫。


    他说得比做的多。


    温宜看着他,目光灼灼的,夜色也遮不住她的眸光,但她没说不用如此,也没说辛苦,他不需要温宜的感动,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快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不论她需不需要。


    “那你加油。”


    韩旭轻吻在她额前:“等着看吧。”


    -


    时近年底,礼部亦是忙碌,疏请钦派正副主考官,提名同考官、提调官等执事官员候选名单,审核各类文官的考满、丁忧、养亲资历文书……事情都赶在一块儿了,这日直到夜幕,韩益才下差回来。


    往松鹤堂走的这一路,韩益按了好几次眉心,疲倦神色溢于言表。见状,提灯在侧的侍从几次张口,却没敢说话。


    “有事就说。”


    侍从把头低了下去:“侯爷,今日兵部的人来报,说是最近有人在查四年前的事,在找定军营的那批工匠……”


    韩益倏然停了脚步,被云遮了一半的月光半明不亮地落在他面上,但也只是一瞬,他便重新迈开脚步,让那月再追不上他的步伐:“那些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


    “余将军办事,一般不会有疏漏……”


    此事余锞确实同他汇报过,当时新烛教入关,火烧六城,定军营剩下的那批工匠全都被烧死在了粮仓里,他想起什么,脚步又慢:“是吗?”韩益瞥了他一眼,“方戟的尸体也找到了?”


    “……”这才是那侍从一直低着头的原因,“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方老的尸身,不过他受了重伤,走不远的。”


    “走不远就该有尸身,没有尸身就说明被人带走了,当年定军营这么多工匠,他看脸查过吗,就敢说没有疏漏。”韩益自己提走了灯笼,“告诉你的主子,孰轻孰重,他应该比我着急。”


    作者有话说:


    ①:《续资治通鉴长编》


    ②:唐·元稹《赋得玉卮无当》


    第98章


    那场初雪之后, 冬日彻底来了。


    韩旭巡视永定河的时候,高坐马上,远远瞧见大河结冰, 天堑变通途。


    大坝修成, 修筑河道的河工早散了,如今只剩几个驻守的小吏。他们远远瞧见他来, 忙理了衣袍上前问安牵马——他们对韩旭已经很熟了,原以为是侯爷家的少爷来挂个闲差, 没想到这河坝都是人家修的。


    但韩旭没有下来也没让人跟,而是一个人策马, 绕着整个永定河坝转了一圈。


    他来时,尚觉天色寒凉, 再后来, 是一身的热汗淋漓。他遥望着安静伫立在面前又好似在远处的河堤时,心里并不平静。


    方师傅曾说过京城有一条难治的河,像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马, 却养活了数以万计的人, 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恩水也是, 所以他并不麻木。每一次上山下河都像是在驯马。识马骨通马性亦是识水脉通水性, 我们既要御它也要驭它, 所以不要害怕。


    他那时候没读过书,连字也认不得几个,所以对方戟这样出口成章的人自来崇拜,几乎这人说什么, 他都相信。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往恩水渠送工材成了他最向往的事,像是在私塾窗边偷听了许久的穷小子, 终于有机会能坐进去听夫子讲学……韩旭遇到了自己的老师。


    那是韩旭第一次见到方戟,虽短暂却难忘。韩旭从没细想过令他难忘的仅仅是方戟,还是那段忙碌又充实平静的时光,这几年来,他从未回头看过那段日子。


    是直到昨日和温宜提起,无数回忆如江涛翻涌而来,才叫韩旭发现那些事在他的脑海里那么清晰,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点滴都历历在目,也叫他发现,哪里有什么风平浪静?


    他一个没见识的人陡然长了世面,日日沉浸在听新奇事的乐趣中,却忽视了,日子就像是恩水决堤,早已不再平静。


    那分明是个开始,也是个信号。


    -


    虫蛰兽眠之时,西北四郡正是紧张的时候,他们挨着西羌和匈奴,一年到头少有安定的时候,何况岁近年关。余锞高坐马上,遥遥望着烽燧线,知道要打一场胜仗,才能安心回京。


    四更天。


    星月高悬。


    余锞带着八百精骑,无声无息地出了营寨,踏雪的马蹄裹了草绳,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空旷的荒野上呼啸着已经吹了半年的风,他们趁着夜色,在这样的啸唳里像一股黑色暗流,贴着定远山北麓向西行进,巡视着暗色中的一切可疑。


    天光即白时,斥候从前方折返:“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匈奴游骑,两千人,正在定远关北面的河泽边扎营。”


    听见的将士都微微变了脸色。


    余锞高坐马上,说的是:“把火铳装上。”


    孙副将闻言一惊:“将军,那些火铳不是……”


    是四年前,定军营研制出来的新式火器——铁筒藏药,药线点火,弹丸射出百步之内可穿重甲,那是举世无双的武器,刚一研制出来便让所有将士统帅大吃一惊。


    只可惜后来新烛教入关,研制出这火器的军匠全死了,火铳也不翼而飞,谁都不知去了哪里。


    孙副将什么意思,余锞知道——火铳不翼而飞,图纸残卷不剩半片,知道如何制造这个火器的军匠也死了个干净,他若是拿出这火器,便说明他与当初的事脱不开干系。


    可他有什么办法?这些年来,匈奴西羌对大靖的侵扰越来越频繁,攻势也越发强劲,匈奴是戈壁草原长大的野人,又擅骑射,朝廷的圣旨来了,如果不用火铳,他甚至不知自己能不能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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