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也没想到才进门,就瞧见姜老了,张口就是:“您怎么跑这来了?腿伤好了?”


    这是真熟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姜老觉得不算动听。


    “不是来接你的。”姜老就说,“来接温宜的。”


    “姜老万福。”温宜给姜老行了礼,然后将礼物和活血化瘀的药材交给陆叔,“听郎君说您腿伤了,知道您不缺,一点心意。”


    姜老一听这话,当即不高兴地看向韩旭,大有几分他把自己的糗事到处说的气愤。


    先前不熟的时候不知道,如今关系亲近了,韩旭才发现这人真是老顽童来的:“公主不是说让您在榻上躺够一个月吗?如今都还不到二十日。”


    “你不说,昭和又如何会知道?”姜老不满意地看着他,“难不成你和三殿下也是一边的?”他说着,不管韩旭,就问温宜,“宜丫头会告状吗?”


    简单几句话的功夫,温宜便懂了这位外祖父的脾性,当即说:“我不会。”


    “你看看。”姜老得意地叉着腰,“你家到底谁说话管用?”


    韩旭看着温宜也跟着姜老一起看过来,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就跟着他胡闹。”


    温宜看看韩旭又看姜老——先前韩旭同她说过姜老扭伤了脚,许是因为身体底子好,三天肿伤就下去了,五天其实都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这么把人困在榻上一百天,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何况姜老已经好好休息二十日了,她温声说着:“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适当活动还是要的,总躺着骨头懒了,那才要坏。”


    病了这几日,总算是听到一句中听的话了,姜老当即宣布:“宜丫头跟我是一边的。”


    韩旭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伤了我可不背你。”


    这便是同意了。


    温宜去给两人泡茶,回来就见两人已经在武场中站成架势了——能下地走路后,姜老开始得寸进尺,说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让韩旭陪他比划比划,就是最简单的推手,连架势都不算。韩旭耳根子软,耐不住他磨,轻易就同意了。这会儿两人正站在武场里手搭着手,互相找对方的重心。


    头几个来回很是平常,韩旭是真同他比划而已,手上收着劲,姜老也只是试探。


    两人打太极般推了几回合,你来我往间没有较量,像是真的只是比划比划。


    雪又下了,细密的,随风迷了眼睛,韩旭让温宜站到檐下,也是这时姜老突然变了节奏——他右肩微沉,左手虚晃,右掌往韩旭胸前推过去。这招不重,只是个突然来了个变化,试试他的反应。


    韩旭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去挡那只右掌,像是轻敌也像是分心,姜老刚要揶揄小子轻敌,却见韩旭陡然抬起左手,精准地卡在了姜老的右肘内侧。很轻的一卡,没有擒拿也不是反制,甚至不算格挡,可偏偏就是这一下,打断了姜老的掌风,让那右掌甚至还没到韩旭胸前,就已经被拦在了中途。


    姜老停了下来。


    韩旭也往后退了一步,轻扬着眉笑了一下:“不是说只是比划比划?”


    姜老没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又看韩旭,说:“再来。”


    再来一次还是推手,只这一次两人都收起了懒散,目光悠闲里头带了几分认真,明明还是站着,却叫人觉得暗生汹涌。


    雪渐盛了,多了几分纷纷扬扬,在凉风中荡着人的发。


    发丝随风轻舞着,夹着星星点点的雪,几个攻守交换之间,让姜老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姜瑱刚进军营中,他们一个是主将一个是兵卒,姜瑱高门子弟出身,从军之前免不了被人捧,可进了军营,又有姜老发话,渐渐的,没人捧他。


    他吃了别人的算计,气馁又气愤,腊八饭还没吃两口,就撂了筷子:“没意思。”


    姜老甚至没有抬头:“这还没上战场呢。”


    “当兵会打仗不就行了。”姜瑱那时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刚到军营,看不惯里头的人为了点军功就耍心眼使绊子。就像他爹说的,还没上战场呢,自己人就把自己人害死了。


    “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扯不明白,现在中的还是吃嘴巴子的算计,往后上了战场,中的就是要命的圈套。”姜老没有半句顺他心意的话,他看着姜瑱发青的眼角,“而且,你很会打仗吗?”


    会打仗,还能被人打成这样?


    短短几句话,姜瑱被噎了两次,不再说话,也不吃饭了。


    等姜老找到他的时候,人在屋顶上撅着呢。他团了几个雪球,把人打下来,还坏了好几片瓦。姜老夫人听着了出来看,姜老立刻指着上头的姜瑱说是他弄的,然后才把姜瑱给揪下来。


    那天父子俩就是在这个练武场比划了一晚上,姜瑱是消了气又生,觉得他耍赖;姜老是没气被姜瑱惹生气了,一赖不成又生一赖,谁也不服谁。


    时隔十多年,相抵的手腕带着你来我往,好似从前,姜老蓦然觉得眼底有些热,于是用力眯起了眼睛——眼睛用力,手上也带了劲,头几招也确实还是比划,只这回他不像从前那样“赖”了,似乎有意让着韩旭,又像是别的什么人,故意露了破绽,左脚往前多探了半步,诱敌进攻。


    可韩旭没动。


    姜老又试了一次,韩旭还是没跟,姜老都有点想笑了,也不知韩旭是不会还是真的不中套,可他又心间没由来地一酸。但一瞬而已,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姜老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握拳袭来!


    拳掌生风,直冲韩旭罩面而来,力道之大,甚至带了几分狠劲!


    韩旭快速反应,先是推掉了两人相抵的手,反手一擒,错身抵开了姜老的进攻。


    一拳击空,姜老见这一招轻易被韩旭化解,足下使力,一个扫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韩旭退到廊檐边,脚后跟蹭到砖棱,身形微晃。


    姜老趁势追击,右拳再次袭来,不偏不倚,正往韩旭的腰侧攻去!


    然而这次,韩旭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直接侧身贴上来,左手迅猛出击压住了姜老出拳的前臂,右手五指并拢成刃,凶狠精准地朝他颈侧切去——


    院子里很安静,雪花纷扬轻舞,却隐有几道闷闷的破空声,韩旭的掌刃停在距离姜老颈侧不到一寸的位置,算是点到为止。


    姜老立定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脚:“方才我露了这么大一个空门,你不进?”


    “假门你要我怎么进?”韩旭说,“您重心还在后脚,我只要一上,您转身锁我膝。”


    姜老沉默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


    他安静得有些久,让韩旭以为他是又受了伤,刚要开口,就听姜老问他:“练过?”


    这话一说,反倒让韩旭面上一怔,但只是一瞬,他垂眸捏了捏腕子,答说:“随便练练。”


    “练家子和三脚猫功夫我还是分得出来的。”姜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简单啊。”


    两人在武场小小地切磋了一下,后来雪越来越大了,三人便进了屋。


    温宜用红泥小火炉给两人泡茶,韩旭正和姜老说话呢,手就伸过来了,茶具也挪到自己面前,用着先前温宜教他的法子把茶泡了,然后把自己先前的那杯热茶放进温宜手里给她暖手。


    姜老自然是看到了:“你外祖母也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端庄小姐,她教我泡过一次茶后,我也没再让她泡过。”说话时,他没看韩旭他们,而是看着自己的手,“当初我之所以看不上你爹,就是因为当时他登门,闻晏在旁边泡茶,他看都没看一眼。”


    其实就是件寻常不过的小事,谁泡茶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就是这件,叫姜老对着韩益喜欢不起来,也记了一辈子。


    初雪、热茶、果脯、汤羹,三人坐在檐下,看完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离开前,两人去祠堂给姜闻晏和姜瑱上了香,走的时候又是陆叔送的他们。


    话声淡去,人影依稀,姜老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目光一一看过上头的牌位,有他的爹娘、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最后他背着手看着姜瑱的牌位,叹似的开口:“闻晏的儿子很像你,我今日让了他两招,往后……你可再不能说我耍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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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受了寒,韩旭盯着让温宜多泡一会儿澡,说是能把寒气蒸掉,以至于后来人上榻时,有些潮乎乎的。


    等韩旭洗回来,上榻前先往被褥里伸手摸了下温宜的脚,下了结论:“还挺暖的。”


    温宜怕痒,下意识缩了脚,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得意:“就说没受凉。”


    韩旭吹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脚不冷了,你才敢说这话。”


    吹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也叫温宜的胆子变得大了一些:“平时也敢。”


    韩旭无声地笑了一声:“我倒是宁愿你日日都敢。”


    温宜把位置让给他:“这还不简单。”


    “那我等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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