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是觉得崔氏不提和离,便是还有可能,可如今……生病的人容易多思,祖母见自己病重如此,崔氏都没回来,便也释然了,她既不愿再同他们一道,又何必勉强?她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已经没什么挂心的了,如今说得上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温宜。


    “早时老爷和大夫人前后脚来请安的,只请安之后就没再出现,连堂会也没来瞧。”


    温宜点头,表示知道了。


    另一边,韩旭将最后一批刀拿给武镖头验货。


    旧布掀开之下,是暗藏锋芒的刀刃,二尺出头,背厚刀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武镖头买过多少刀?东西拿在手里不必试就知道是好刀,遑论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武镖头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将布盖了回去,绕进去看韩旭打铁——他也瞧见过不少铁匠打铁,那些铁匠大多是灰头土脸的,韩旭分明也是,可不知是因为他本就长得黑,所以即使是黑,却并不显得脏,反倒让他面上冷硬的线条更加锋利清晰。


    他还从没见过像韩旭打铁这么赏心悦目的铁匠,他打起铁来不吵,自有节奏,抬臂下落的肌肉线条刚劲有力,武镖头有时候看了一会儿便会衬韩旭不注意,也摸摸自己的肌肉,想着这人比自己年轻十五岁,然后回去加练两个时辰。


    武镖头瞧着韩旭在刀把上刻的那个“力”字疑惑道:“你为什么在刀上打这字?”


    既不是名字,也不是招牌。


    “是我师父的名字。”


    他师父姓韩,单字一个力,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想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他有力气打铁,也不知是年少叛逆还是什么,师父年轻的时候,倒是没打铁,是后来把他买回去了,要养孩子,才想着还能靠这个养家糊口。


    原来是师传,他就说韩旭小小年纪怎么有这种本事,不见外道:“你哪天得空,也教教我。”


    韩旭头也没回道:“我不收徒弟。”


    他拒绝得很快,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叫武镖头觉得有些没面子,找茬道:“他你也不教?”他指着从阳问。


    韩旭看了从阳一眼:“教,但他是我弟。”


    韩旭打完手上这把刀,又见武镖头验了货,便问了句:“还不走?”


    还没见过这么赶人的,武镖头不客气道:“你着急上哪去啊?”


    “我岳祖母过寿,您请早吧。”


    韩旭是晌午前提着礼来的。


    温祖母瞧见韩旭的时候,眼皮子一跳——这模样。


    先前她生病,温宜怕她担心,没有将换亲的事情告诉她,后来回门,底下的人又合起伙来蒙骗她,以至于她是直到今日,才知道温宜究竟是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肤色有些黑,气质疏狂,以至于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俊俏,只这些都不是温祖母在意的——先前她便知道韩旭不是读书人,是直到今日才知道他甚至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


    她有心想叹气,可余光里,温宜忽然笑了起来,目光远远地看着来人,而来人明明是一脸郑重的,可触到她的眼神时,那有棱有角的目光霎时融化了,像是山涧中突然流下了一道的溪流,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温祖母因为这个眼神触动,觉得自己越来越活回去,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还不明白。


    韩旭给温祖母行了大礼,说出的祝福没有那么文雅,却是实实在在:“孙女婿迟来拜访,还请祖母不要怪罪,祝祖母身体康健,同寿椿萱。”


    就像他手上提着的礼物并不华贵,都是些很实用的东西。


    温老夫人知道韩家显贵,并不缺少名贵稀有的礼物,韩旭若是想送,今日来的宾客怕是没有一个比得过他的,他甚至不必废吹灰之力,直接从家里拿来便是。


    但是他没有。


    她知道韩旭在东街上开铺子打铁的事,想来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去挑的。


    温老夫人让他起来,于是就看到了他腰间缀着的香囊——那针脚是谁的手笔,旁人看不出,她还能看不出吗?一般的东西,她那里存着好多,早时还添了两个新的。若是温宜对他不上心,花些银子买又或是让底下的人做就是了,何必苦苦熬坏了眼睛。老人家看人,不是听人说好听的话,而是看人,看这些小事。


    温老夫人让他坐。韩旭未语先笑了:“我还是站一会儿吧。”温老夫人刚递了疑惑的眼神,就听韩旭说,“我把温宜娶走,又这么迟才来请安,今日您要是不罚我,我都不好意思往这站了。”


    这便是知道温祖母心里舍不得了,也是,谁有温宜这么个孝顺孙女都会舍不得的。


    药是韩家给的,孙女是为了她嫁的,她心中有气,可又能怨谁?到头来只能怨自己不争气,若是没有她,不会如此。


    如今韩旭一进门就请罚,这是在给温祖母出气的机会。


    可温老夫人却因为韩旭这一句话,压在心口那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头忽然轻了许多,她提了口气,呼出来时却是轻松:“你既自罚了站,那便算罚过了。”


    没想到韩旭却说不行。


    “自罚与祖母罚我不能一概而论。”韩旭一脸正经,“您若是今日想不到,往后想好了再罚也是一样。”


    这便是一定让温祖母罚他了。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深深——想着自己先前同韩旭说过“就算他们救了祖母的命,她也可以不愿意嫁给他吗”,因为救命的事,她们好像始终欠着韩家什么,这个欠叫温家人在面对韩家的人时,下意识的气短,可韩旭却告诉他们,即使他们觉得欠着什么,也有生气和不高兴的立场。


    短短几言,没有什么好听的话,但温老夫人却知道温宜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有那样的目光了。


    她将韩旭的这一言视作了韩家对前尘往事的交代,也视作今后他辜负温宜的警告,郑重地答应下来:“希望你不要食言。”


    韩旭深深作揖:“定不负所托。”


    三人才说完话不久,杨氏便来了——韩旭是代表承恩侯府来的,算得上是贵客,不可能一直待在后宅。杨氏同他寒暄了一番,言辞间不着痕迹地对韩旭夸赞了一番,简要介绍了今日的来客,请他稍后得了闲,去哪处参加宴席,末了还留了个小厮跟着他,怕他迷路。一番话可以说是口齿伶俐,有条有理,又事无巨细。


    温宜瞧着杨氏干练的模样,隐隐带着几分雷厉风行,同先前那个总是事事都要寻她拿主意的叔母不太一样了……温宜沉默了半晌,才是回神,又带着韩旭去见母亲。


    西苑这时已经开满夏荷了,游人走过湖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游鱼翕忽。


    崔氏的院子里常年熏着檀香,应该同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庙里的原因有关。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来见崔氏,这会儿齐齐在温母面前行了大礼,算是补上成婚当时没能完成的礼。


    “气色好了一些。”崔氏看着温宜,又看韩旭,声音缓缓,“又见面了。”


    温宜原以为母亲是在说韩旭上次独自回门的事,可听着听着,却觉得他们好像更早之间就见过面了——


    “岳母的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当时多亏你。”


    两人说起话来像是谜语,崔氏就瞧出温宜不知道了,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你没告诉她?”


    温宜也看向韩旭。


    “怕她担心。”


    这话一听就不是小事,温宜神色凝重起来,崔氏便把先前在京郊遇上山匪的事告诉她了:“当初若不是韩旭,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让温宜心头一跳:“娘在信里怎么不说?”


    “左右也没什么大事。”若是真有事,又哪还有写信的机会。


    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可温宜听着还是觉得心惊:“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崔氏也不知道,她上山礼佛之后,更是深居简出,根本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只她信了佛,又觉得万事皆有缘法,缘来着遇,缘去则安。


    “……此事母亲可有告诉祖母?”


    “……今日之前,只有照顾我的暗香和韩旭知道。”


    “祖母还为着这事同您生气,你们从前是最要好的……”温宜难过地说,“就算先前您同父亲起争执,祖母也始终站在您这边。”


    因为女人才懂女人的苦。她们虽是婆媳却更像是朋友,后宅苦闷,她们都有才情,比起夫君,她们才是最相互懂得的人,这些年走来,守望相助,情谊非同一般。


    当初崔氏进门,是温父选的,也是祖母选的,她们互相选中了彼此,决定做彼此的家人。可便是因为如此,所以温老夫人才觉得伤心。


    “……告诉她做什么?”崔氏摇头,“我自己尚且还不知会在这里待多久,同她不好了,往后也能少想起我一些。”


    这已经不是温宜第一次听母亲说想走了,她垂着袖摆下的手轻颤着:“……母亲决定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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