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看完温宜绣的香囊,想起来韩思弦近来也在绣东西,便问她绣的什么,毕竟端午过后,乞巧也要近了。
似是没想到会被人问起,韩思弦的脸染了几分红,像是三月的春桃,过了会儿才小声说:“也是绣香囊。”
“看她那脸红的。”韩老夫人叫温宜看她,一副关心模样,“绣给哪家儿郎呀?”
韩思弦含笑着没有开口,却是不经意地看了温宜一眼——其实不用她这一眼,温宜也是知道的,毕竟上次兀然被人拦着警告了一通,着实难忘。
韩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继续做讨人嫌的大家长,只是含蓄地取笑道:“我们思弦也是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说完又看她那娇羞的模样,一副给自家孩子撑腰的模样道:“你模样好,性子也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你?瞧上了谁,那是他的福气,怕什么?有祖母给你撑腰呢。”韩老夫人亲昵地点了点她的头,又道,“好人家就是要等一等的,不要急,往后就把这里当你自个儿的家,不要见外。”
温宜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这几句话,想着韩老夫人是不是有意要撮合韩识嘉和韩思弦,可看着韩老夫人面上的笑意和韩思弦泛着红的脸,又觉得哪里奇怪。
只那感觉一闪而过,快得她有些抓不住,就没有了。
虽然没能见到韩识嘉,但韩思弦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好,才回院子不久,韩老夫人院里的下人又送了决明子茶来,说是给她清肝明目用的:“老夫人说您身子贵重,往后是要享大福的,可不要为这点小事累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温老夫人生辰的前一日, 温宜熬了个大夜,想把香囊的最后一点绣完,没想到刚剪完灯花, 就被韩旭直接抱走了。
他煞有介事地以“熬夜会变丑, 温祖母看了担心,觉得我对你不好”为由, 把温宜关在了榻上,用结实的手臂捆着人睡觉。
温宜睡着前还因此叹了口气, 没想第二天醒来,就看到自己想要送给祖母的两个香囊整齐地放在窗边——还没弄好的滚边不知何时被收拾得干净利落, 摸上去手感硬挺,连香料棉花和流苏都没落下。
不消问, 便知道肯定是韩旭帮她弄的。
她想着大半夜韩旭悄悄起来绣香囊就觉得好笑, 温宜拿着香囊示意:“先前不是说只是会补衣裳吗?”
韩旭装作路过,语气随意:“整日看着你缝,就是傻子也该学会了。”
他说自己是傻子, 温宜把人叫了过来, 然后在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墨蓝色的香囊替他系在了腰间:“这个送给你。”
温宜向来是个不急不缓的人, 祖母的生辰她本就知道也不会忘, 生辰礼也不会临了才准备, 决定了绣香囊,自然是考虑了时间的,为着这点小事熬夜着急,不是她的风格——她之所以要赶工, 是因为给祖母的香囊做到一半时,忽然来了灵感,觉得这个图样很适合他。
“绣的什么?”韩旭没解下来, 就这样拿着看。
“桃枝。”
韩旭扬眉:“送我桃花?”
温宜听出韩旭话里的意思,这人总是时不时地“提醒”她,但她没有羞赧,而是温和地笑了:“桃木辟邪,桃实压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平安。”
温宜出门了。
她今日穿得很是明艳,荷花白中衣的外头是一件曲红折枝海棠纹实地纱的对襟褂子,衬得人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气色很好。领口与袖边镶了一道石青绸绦子,又减淡了曲红的浮华,平添了几分端庄稳重。温宜扶着韩旭的手上马车,鬓边的绢纱海棠在日色下闪着珠光,底下的两支点翠小簪像是花叶一般。
温宜已经进去了,须臾又探头出来,鬓边的绢花跟着轻晃,凤眼直直地看着他,神采奕奕,人比花娇。平日里端庄文秀的小夫人不见了,探出头来的是娇俏可人的闺阁小姐。
“你早点来。”
“知道了。”
这是温家老夫人病好之后第一次过寿,因此办得不算盛大却足够隆重,大清早的,温家门前便有了来来往往的人,送礼的、贺寿的、还有来搭台唱戏的。
温父白日还要当值,早时来给母亲磕头,陪着母亲吃了早膳,才去上差。再然后是杨氏,来的时候还带了戏折子,问母亲想要听哪一场。罗氏则是带着温言一起来的,温言读书好,即兴给温祖母做了贺寿诗,温祖母听了很开心,叫温言到身旁来坐。
也是这时,温宜才姗姗来迟。
侍女引着温宜进来的时候,温祖母已经起来了,是走到了门边等她过来,行礼都没让,牵着她的手往里进,说她客套。
“孙女是要祝祖母福如东海的,您不让我跪,我今日都不安心。”
温宜都这样说了,温祖母哪有不许的,孩子一片心意。
温宜在温祖母面前行了大礼,拜得深深:“祝祖母与萱长春,与松共茂,福寿绵长,康宁永乐。”
简单的两句话说得温祖母泪眼盈眶,其他人心中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她这个孙女定是真心诚意,从前她不怕死,是有了温宜之后才开始怕的:“好好……好孩子,快起来了。”
温宜提裙起身,牵住了祖母伸来的手,坐到她身边——坐下前,温言起身对她行了礼。温宜回以颔首,坐到了祖母身边:“祖母看着精神好了许多。”
“昨日吃了满满一碗饭呢。”
夏日炎炎,如今又近了小暑,更是容易叫人腻烦,祖母身岁不小又大病初愈,能吃下满满一碗饭,这是真的精神好了。温宜在这句话里弯了眉眼,觉得病好之后的祖母比从前多了几分俏皮:“难怪我瞧祖母面上都多了些肉。”
“你什么都学的快,就这个学得慢。”温祖母瞧着她就说,“不像话。”
这是嫌她瘦了。可温宜出门前从镜子里瞧自己,分明是长了肉的,而且这次还长在了脸上。她叫韩旭来看,韩旭也难得说了声“是”。
长辈看小辈,哪有觉得她们不瘦的时候?其实就是心疼罢了。
太关切的话难说出口,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因为光是看着你就已经够心疼了,硬要开口,伤了自己也伤了你,倒不如一句瘦了,一言抵万语。
温宜轻轻靠在祖母的肩膀上:“所以今日特意来偷菜谱,我脸皮薄,祖母发现了,千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祖母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韩家小子怎么不来?”
“他晚一些——知道咱们家女子多,不想耽误我们体己话,说晚一些再登门祝寿,还希望祖母不要怪罪。”
温祖母不答反问:“他对你不好?”
温宜侧头看着祖母,温言侧头看着温宜。
“好的。”
“那祖母怎么会怪罪他。”
今日贺寿的人多,不好耽误太长时间,祖孙俩闲说了几句话,温宜便扶着祖母去了正厅——亲眷们都已经落席了,瞧见温祖母来,纷纷起身拜会,温祖母按了按手,叫他们都坐下。
温家清贵,温父不是勋贵重臣,但温老夫人却当得起德高望重、嘉言懿行之言。
且不说温老夫人是文公之女,才学如何,便说当年温老夫人随着温老太爷贬谪韶州——她出身高门,父母又年迈,本可借“侍疾”之名留京安享,却还是尽收绫罗、梳理箱笼、毅然随行。韶州烟瘴,她面无惧色,唯有一腔孤勇与满腹情义。又说韶州十年,温老夫人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如今的韶州知府,便是温老夫人的学生。
因此今日来贺寿的人,都是冲温老夫人的面子。
戏已开场,满堂尽欢,训练有素的侍女在屏风后给贵客们上菜换盏,干练无声,戏台上的名伶换场时,都变着法地祝祖母生辰康乐。温宜借着更衣的由头去了后院,瞧见厨房之中也是井然有序。
饶是温宜,都要说一声今日的宴席办得好。
后来寻了府里的柳嬷嬷来问,才知道祖母的生辰是二夫人一手操办的。
温宜出阁前,温家的中馈是她和祖母在管,后来祖母病重,几乎就是温宜一个人在操持,因此嫁人之后,中馈之权自然就空置了。
“当初老夫人生病,除了您,便是二夫人忙前忙后伺候,连老爷也比不上她细心周到。”这便是在说中馈之权已经交到了叔母的手中。
温宜默了默,虽然知道母亲根本不在意中馈之权,但还是多问了句:“母亲呢?”
柳嬷嬷犹豫道:“大夫人回来后,同老爷吵了一架后,便冷到了现在……”柳嬷嬷说这话时,小心地打量着小姐的神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先前老夫人生病,这样危急,大夫人也没回来……如今老夫人对大夫人也冷了心,不似从前那么喜欢她了。”
先前父亲和母亲吵架时,祖母一直站在母亲这边,说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这个“都可以”一晃就是六年,她是做长辈的,却也亲自去庙里请过她,却始终不能让她放下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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