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怅然道:“有些决定不是用时间来决定的。”她看向窗外的荷塘,一片绿意,都是生机,可她的心间却是荒芜一片——如果她真的那么决绝,就不会一去庙里好多年。


    她说给温宜,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它有时候需要一瞬间,有时候需要一辈子。”


    温宜直到回去之后,都有些漠然,甚至没有质问韩旭为什么不告诉她。


    月照窗台,竹摇清影入帐来,韩旭吹了灯上榻,一只手撑在温宜身侧,看她盯着帐顶出神,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温宜沉默了一下:“……想一些过去的事。”


    “是高兴的事?”


    温宜侧了侧脸,枕在了她的手上:“不算高兴。”


    “那就不要想。”


    温宜露了点笑,觉得他霸道:“你说不想就不想?”


    “或许可以。”韩旭挑了挑眉。


    他压下身吻了下来,有些气势汹汹,可含弄着她的时候,却尽是温柔,他很慢,却很久,像是想要把她的所有思绪都挤出去,叫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泠泠的夜色流淌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间隙里打转,泛着微凉,逼得温宜忍不住靠近,她环紧他的脖颈,手上渐渐用力,已经很久没有挠他了,便留了痕迹。


    沐浴的时候,温宜已经睡了过去,还是韩旭给换的小衣,帷幔间的潮热旖旎也被换了干净,韩旭将人抱在怀里,想着这不是睡着了吗。


    只才稍微安下心,没到夜半,韩旭就被怀里的人烫醒了。


    温宜起高热了。


    相较于先前那次,这次生病可以说是有些来势汹汹,大夫诊脉的时候,温宜都没有醒,叫韩旭有些担心,药来得很快,他把她放在怀里,手在她后背搓着,喃喃在她耳边唤她:“温宜。”像是要把她叫醒。


    就这么不知叫了多久,温宜才有些醒了,她感受着身侧人的气息,不清醒地勾了勾他的衣角,算是回应。


    韩旭心疼地在她耳畔亲了亲,却叫怀里迷蒙的人忽然攥紧了他的衣,有些喃喃自语。


    韩旭低下头,听她说:“不能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喃喃的低语像是梦话, 温宜皱着眉,清醒又不清醒。


    韩旭把她面颊上的碎发全拨开了,像是为了能让她听清, 靠着她的左耳说话:“不能亲什么?”


    温宜没有回答, 而是侧着头把自己埋进他的胸口,让他不能再冲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轻声道:“那吃药了。”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温宜靠着他等了一会儿, 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再对着自己的耳朵说话, 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用催,温宜就着韩旭的手把满满一碗药喝完了——在这种事上, 她向来是很乖的, 因为知道生病会让人担心,所以让做什么都听话,明明她自己才是病人。温宜喝完药, 往韩旭肩膀上一趴, 依旧没精打采着。


    韩旭想着大夫方才说的话:“小夫人的脉象数而紧, 不似一般的风寒感冒……一般的风寒感冒, 脉象虚浮, 如玉珠滚盘,而小夫人的不浮而沉、乍数乍疏,倒像是郁火内闭,气机不畅, 热在内里。”


    “那是什么?”


    “应当是心因性的因郁致热。”大夫有了判断,“小夫人近日可曾因为什么情绪起伏比较厉害?”


    韩旭原想说没有的,可想着傍晚温宜在崔氏那里陪她说的那些话——先是京郊遇劫、后又是担心岳父岳母两人的关系……温宜上一次起高热, 似乎就是他去温家回门的那次。


    当时他一回来,温宜便追问他家里的事,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就像是知道她爹娘会因为她的事而起争执一样,她的什么事呢?只能是婚事了。


    韩旭目光深深,又想起了些别的——那天夜里温宜便起了高热,当时大夫也说是因为肝气郁结,吃了药,好得很快……或许也不是因为吃药好的,而是可以暂时不用回家的缘故。


    再到后来,温宜因为祖母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的缘故,心情不好,韩旭陪她说了许久的话,问她想不想回家,温宜当时没有开心,甚至临了出门依旧踌躇。


    上马车时,她是怎么说的?


    “总是要去的……”


    她明明心心念念的,可真的回去时,又觉得还是不了……


    想要又回避,她自顾自地矛盾着,无措地让人心疼。


    回来后的那天夜里,温宜吃了酒,带着醉意靠在秋千上。那是韩旭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会喝酒,他们坐在院子里,说了一晚上的心绪,温宜同他人人都在问她愿不愿意,也说她之所喜欢吃酒,是因为醉了,才能睡个好觉……


    原先他见她心事重重,是因为她事事细谨,心中顾虑太多的缘故,可现在看起,似乎并不全是。


    韩旭握了握她的手,明明她人在起高热,手却是凉的。


    “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与寻常的高热之病区别就在手上,普通的风寒,手是烫的。好在因郁所致的高热之症,起热快,散热也快,并不难治,只是药石能替她镇惊安神、调气退热,却不能根除病灶,这样的病症疏肝解郁才是良方,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韩旭喃喃道:“你的心病是什么呢……”


    翌日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韩旭当床榻枕头睡在他身上了。温宜坐了起来,腿压在韩旭腰侧,清晨的摩擦很叫人醒神,韩旭原本搂着温宜的手落在一边,在这样紧密地磨蹭之下轻易就醒了。他眨着眼看她,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的迟缓。


    “重不重?我往旁边……”温宜作势要从他身上下来。


    还没怎么动,韩旭就伸手重新把人按了下来,用胸口试她的体温:“折腾什么。”


    韩旭说话时,胸腔震动,从温宜的耳朵传到她的心口,温宜趴在那里听着,听他的心跳也听他有些沙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折腾了一夜没能睡,她说:“我好像好了。”


    确实没有昨夜那么热了。


    但韩旭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上的软肉,胸腔再次震动:“不用好这么快。”


    温宜趴在他的身上,撑起头看他:“为什么?”


    就着这个姿势,韩旭和她碰了碰嘴唇:“想照顾你,慢慢来。”


    生病了要清淡忌口,这日厨房给温宜炖的小米粥,温宜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中午时便不愿意再吃了。后来韩旭从厨房里端了两碟咸菜过来,陪温宜一起吃,温宜蹭了他的咸菜——那咸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吃起来酸脆爽口,很下饭,温宜因此多吃了半碗。


    这日她已经不起热了,精神也很好,但第二天厨房还是给她熬了大米粥——这比小米粥还没味,温宜坐了一会儿,想昨日的咸菜了,让明秋去问厨房,结果厨房说昨日没做咸菜,兜兜转转问了一圈,才知道那咸菜是韩旭自己做的。


    温宜坐在桌前,握着勺羹搅粥,半晌没吃一口,韩旭不知是从哪里回来的,趁温宜发呆的时候,从身后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握着她的,就这么从她碗里勺了一口喂到自己嘴里:“怎么不吃?”


    “……不好吃。”温宜被他圈进臂弯里。


    “那么苦的药都吃了,怎么还嫌粥不好吃?”


    “……不吃药会让人担心。”温宜以己度人,觉得祖母生病时,尚能吃药便是还能好转,若是吃不了药,才会叫人更担心。


    “你不吃东西,我也担心。”


    韩旭确实总盯着她吃饭,温宜犹豫了会儿,道:“因为你做的咸菜好吃。”


    夸奖的一句话,让她说得带了几分商量的意思,绕着弯地说没有韩旭的咸菜,不能好好吃饭。韩旭觉得她有意思,明明可以直说想吃他做的咸菜,却还要拐着弯撒娇。


    那咸菜早腌好泡在罐子里了,同那些青梅酿一起。只先前时间没到,还不够入味,所以韩旭没拿出来,昨日是瞧着温宜可怜,才装了一小碟。


    韩旭又去坛子里装了些过来,这回拿来的同先前的又不一样,是腌制过的酸柠檬,只是放在温宜面前,便闻到了酸酸的味道。


    温宜尝了一点,觉得也很好吃:“你怎么这么会做咸菜?”


    韩旭支着头看她,忽然道:“因为小时候穷,买不起菜,只能用腌咸菜下饭……那时候每天都得起很早,赶在菜市开始之前,菜摊子拣完菜后,和<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大娘们抢那些他们不要的——那些菜不够漂亮,但还算新鲜,拿回来腌一腌,能吃很久。”


    韩旭不常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这么久以来,温宜只知道他有一个师父和一个师弟。把他偷换的夫妇对他不好,熬到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回去了。


    用韩旭自己的话来说,不常说便是因为不记得了。


    但若说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也不可能,只是能记起来的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拿出来说显得自己耿耿于怀,他并不沉湎过去,所以干脆便说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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