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相对视,韩旭心中明明应该有很多情绪——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会是我吗?一个乡野村夫,在锅炉旁边打铁,我又会是他吗?读书习字,出口成章,他应该这么想,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没有人会彻底是另一个人,就算没有偷换,韩识嘉不一定会去打铁,而他也不一定能是个状元。


    韩旭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几乎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你。”韩旭也同他问礼。


    清风绕路,吹动着两人的袍角,晃动不轻,像是两人的心情,韩识嘉也看着韩旭。


    身世揭开时,他心中有震惊、有迟疑,最多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不是他的家,不敢相信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都不是亲的,也不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那阵子家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府里随侍,一面是过去朝夕相处的情义,另一方面,是韩识嘉的生父生母做出的这丧尽天理。


    他看着家中派出浩浩荡荡的人马,天南海北地去找韩旭,看他们因为得知了韩旭的位置而泣泪欣喜,看他们送韩璋出门,千嘱万叮,看祖母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孙子写信……韩识嘉自认不是重情之人,却也在这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义子的身份说得好听,却也是在告诉自己,他原来并不属于这里,即使他们并未过多指责,也没向他声讨过什么这样做的人,心中到底还存有几分天理。


    他随着老师去了山中,说是春闱,说要静心,但其实也是一种逃避。


    韩识嘉想过自己看到韩旭会是什么心情,觉得不安吗?不安自己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被收回去,又或是鄙夷,鄙夷他出身低微,满身乡土之气,像是在鄙夷原本的那个自己。抑或是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因为自己,他过得有些颠沛流离。


    他记得吉安说过此人五岁的时候,就被卖掉了,那两人可真不是东西。


    他设想了许多,也想象过他们会是怎么相遇,当堂对峙,分庭抗礼,一个逼着他道歉,一个看着他沾沾得意,但一切真正发生,又好像很平静,就像是如今,一个安静的清晨,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是一个擦肩而过的相遇。


    而那些不安愤怒委屈鄙夷在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像是被风吹走的涟漪,因为韩旭看起来并不需要人可怜,也并不会叫人觉得对不起,他仅仅只是看着,就生长得很坚毅。


    韩识嘉说:“久闻大名。”意思是他寂寂无名。


    韩旭说:“我昨日刚听说过你。”意思是他大名鼎鼎。


    明明暗藏针锋,可实际根本无人在意。


    韩旭看着韩识嘉,想起这两日这人在京中说得上风云——在药铺时初闻他才学绝顶,便是在京中都赫赫有名,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日,就成了落榜无名。


    他觉得高兴吗?没有,他这种出身的人最知道读书人的苦辛。


    “听闻你参加了科举。”


    韩识嘉无奈一笑:“惭愧了,榜上无名。”


    话音一落,韩识嘉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两日这么多人寻他,问他心情,问他究竟,可他始终冷静,没有透露出一点觉得遗憾惋惜,可偏偏在这里,是同这个人说起。


    “我前日还在茶馆赌你登科有名。”店小二给了他十枚铜板,韩旭直接花了一两碎银。


    “是吗?那我改日把钱还你。”


    韩旭说不必:“你应该下次就能行。”


    韩识嘉因为他这话,整个人一怔,像是没想到第一句安慰竟会是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的。他看着韩旭,有些沉默,轻提了一口气:“听说你不久前刚刚成亲。”


    “恭喜。”


    “多谢。”韩旭想着他们一边大,“你什么时候成亲?”


    “……”


    他不作声,韩旭也没追问,催婚是媒婆的活,他走了,只留了一句:“吃酒记得叫我一起。”


    时辰尚早,早得连下人都还没有动静,他们只是言谈了几语,又重新各奔东西。


    只有京中关于韩识嘉的话题仍在继续。


    “礼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听说昨日承恩侯去了内阁大堂,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内因,不过直到现在也没透露出风声来。”


    “承恩侯都找上门去了,若是真的错判,早就宣布了,如今这样静悄悄的,只怕是真的没考上。”


    “韩识嘉真是可怜,没了爹娘,没了媳妇,现在又没了功名。”


    “确实可惜,这样的才学,竟然榜上无名。”


    “会不会是韩识嘉在考卷上写了什么,犯了皇上的忌讳……”


    “会不会是他其实根本没写完……又或是他没有审好题。”


    一群人聚在那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韩识嘉会犯的错误等次越低。


    “当初笑话他身世的是谁?是谁要赌他会从云潭跌入泥里,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帮他各种找原因。”他们身后,忽然有个人冷笑了一声。


    这话一说,直接惹得前头的人转了过去,他们看他气度不凡,心中憋着气,只说了句:“要你管。”


    身世刚揭晓时,众人对着韩识嘉的身世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当一个人既有卓越的出身,又有卓绝的才干时,是多少人做白日梦都不敢梦的事,他的身份叫人仰望,他的才学叫人尊重,韩识嘉这个人已经在他们心里招摇很多年了。


    所以当人们得知韩识嘉不是承恩侯的嫡子时,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世上并没有这么完美的人,他们安心地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又突然发现韩识嘉榜上无名……群情激愤是真,伸张正义是假,因为他们发现,韩识嘉好像也不过如此。


    今日帮他说一句话,不过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可怜罢了。


    那人一句“乌合之众”含在口里,外头匆匆跑进来个人:“你们还在这吵呢,没听说吗?”


    “又有什么新消息?”


    “今日韩识嘉去贡院领自己考卷,结果没想到贡院里头根本没有。”


    “啊?怎么回事。”


    “卷子丢了吗?”


    “春闱的卷子都能丢?”


    一群人乌泱泱跑了出去,他们身后,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看着,一个人垂眸不语,袁明维问他大哥:“竟是真有转机?”


    贡院。


    韩识嘉站在堂屋里,看里头的小吏具是抱着书卷来来回回、战战兢兢——这些年来,落榜考生到贡院领会落卷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一是因为很多考生不是本地人,二是因为榜上无名,考生心中失意,没必要重新阅卷给自己再找打击,所以这项制度除了震慑考官,给考生一个心理安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有名无实。


    也没想到这一查,竟发现没有韩识嘉的卷子。


    韩识嘉坐在堂侧,没一会儿便看到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来了,韩识嘉带着吉安给人行礼,郎中想着昨日承恩侯在内阁时的不怒自威,又想着方才小吏的传报,下意识对着韩识嘉也还了一礼。


    陆大人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光是几步路的功夫,汗都流下来了。


    韩识嘉看惊慌失措的模样,便知道是出了事情。


    不过半个时辰,陆大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过来同他道:“韩公子,不若今日您先回去?”


    “卷子丢了?”


    “呃……”陆大人不想承认,只说,“应当是存在了别的地方,您还是先回去?”


    韩识嘉看他们神色紧张,觉得此事可能不仅仅是找不到卷子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京中某处不知名的巷子,忽然张贴出了韩识嘉的考卷。


    就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城之中,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了韩识嘉的大名。


    他们聚在矮墙前,争相看着韩识嘉的考卷,身边墙上趴着“前赴后继”“数不胜数”誊抄考卷内容的人,不过一日,这卷子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韩识嘉的考卷便像是货币那样流通起来,会馆山房争相解读着他的答卷。


    只众人争来议去,却有一个公认的道理,那就是这卷子答得博洽弘通、鞭辟入里。


    也渐渐好奇,这样的卷子都入不了主考官的法眼,那榜上有名之人到底是多才华横溢。


    礼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问韩识嘉榜上无名的原因,也有人嚷着让礼部公开所有考生的答卷。


    这日上朝,弹劾的折子像是流水一样堆积在案头,皇上随手拿起一本,掷在大皇子身上,百官要状告的不是韩识嘉的榜上无名,而是考生答卷在贡院里找不到踪迹,却直接流传在了民陌巷尾,这只能说明此次科考存在舞弊。


    “韩识嘉的原卷究竟在哪里?”


    大皇子随着那落地的折子一起跪了下来,冷汗早已汗湿了后背:“还请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并月堂里,温宜也在读韩识嘉的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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