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子说:“今日早时老吴才去铺子,就被一群人带走了,什么原因也不说,只说若是想要人,便让你亲自去要。”
吴家人其实不知韩旭的身份,只听说他们住在东城,这日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偌大的东城,竟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若非韩旭今日出门买糕,还不知道如何呢。
“你们先别急,他们既然说了要找我,我去之前,便不会把吴师傅如何的。”
吴娘子哭声小了些,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韩旭:“他们说在这个巷子里等你。”
韩旭看到是字条,心中先是暗道一声“坏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
上头字不多,但韩旭就认得一个“后”字,他默了默,也是这会儿才想着人还是得认字,毕竟真说不准哪天就用上了。
他拿着字条发呆,一个“后”字又是个巷子,挨着南城的,韩旭想了会儿,想到南城确实有一条巷子带着个“后”字,也幸好只有一个。
后陈巷。
但也有“不幸好”的事,铺子为了生意的事争得死去活来,可再怎么争,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今日带走吴师傅的,是官府的人——
“后陈欲走,前陈数顾”,所谓后陈,其实是后援军的意思,这名字落在民巷里,说的是这条巷子管的是军队的后勤。
韩旭知道那里,那是京中军器营的位置。
韩旭将吴娘子母女送去了铺子,自己一个人去了后陈巷。
他边走边听,没一会儿便找到了军器营的位置。
木门没关,韩旭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坐了好些人,有的在打铁,有的在磨剑,有的在装羽,眼熟的老监工正等着他呢,他看到韩旭进来,对着坐在院子正中那张方木桌前的人说:“大人,就是他了。”
桌前的“大人”留着一绺小山羊胡须,面容消瘦,眉眼生得窄,一脸尖酸刻薄样,他分明瞧见人来了,但还是听见老监工开口,才放下茶杯扫了他一眼,架子很大。
“你就是韩旭?”
韩旭没开口答应,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到吴师傅被绑在堂屋前的柱子下,虽是被绑着,但看着没受什么伤,他松了一口气,才看那位大人:“不知大人寻我们来,所为何事?”
那位大人姓范,看韩旭见了他没有行礼,心中暗生不爽:“听说你打铁的本事了得,火耗比半成还要低,还想出了用螺旋纹的马蹄铁钉来钉马蹄掌?”
他们就没怀疑过吴师傅,毕竟这人在南城打铁也有好几十年了,若是真有这本事,他们先前不可能没听过,稍微打听便知道这铺子近日来了个年轻人,有本事的,只能是他了。
“大人谬赞了,不过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人能将废铁箭熔炼的火耗控制在半成以下。”韩旭熔东西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数的。
“咬文嚼字。”范大人冷哼一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呢,打铁的本事不小,本官想给你个机会,要你到这军器营来做个军匠,你肯是不肯?”
这话一说,韩旭却是松了一口气,方才他还以为这官老爷是觉得他们的火耗太低,起疑他们是不是在铁锭里做了手脚。
做军匠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工奴”,虽然和真正的奴隶相比能保留身份,但依旧没有自由,日复一日承担繁重的劳动却领不到什么俸禄,连仅有的那一点米粮都要被克扣……这狗官想是看他们熔铁厉害,连这一点点的工钱都不想给了,说什么给个机会,其实就是强征。
“若我不肯呢?”
范大人冷笑道:“小子,我看你年轻,不要不识抬举,能到这军器营来做活,那是你家中一辈子的荣耀。”
就像钦天监一般,军匠充入军籍也是不得改迁,子孙世业,若是韩旭做了军匠,他的子嗣也得一辈子待在军中,运气好点的,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若是运气不好,上了战场,一样要打仗……
“既是荣耀,大人自己留着吧。”
“不识好歹。”范大人叫人把吴师傅拖过来,“好好商量你不肯,那便别怪我来硬的,今日你要是不答应,他就得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闻言,吴师傅两只眼都瞪起来了,他说不了话,只能一直摇头,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在这里。
当初安安生生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招人,招人就算了,还招到了这么个有本事的,有本事把他逼到了这种绝路之上……
他媳妇和闺女还在等他回去呢,闺女早时看到他被抓走,一定担心极了,吴师傅越想越害怕,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
范大人觉得这吴师傅还算上道,又看韩旭,没想到这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着,指挥人上前要把韩旭拿下——
韩旭突然道:“我记得就算是强征民匠,也需要户籍底册吧。”
范大人没想到这人竟还懂得这些:“本大人是给你机会孝敬朝廷,往后再好好地给你落个户籍,你还真当我办不了吗?”
这年头官府抓了民户充军却不办户籍的现象并不少见,没有办户籍,在律法上他们就是黑户,既算不上军匠,也没有自由,还会被威胁着贿赂这些做官的以便能逃过徭役,另一方面,这些“有人无名”之人被放在军营之中,官府监管不了,就会被大人们随意抽调,派做私用。
然而这些都是违反律法的事。
韩旭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大人先去弄吧。”
范大人咬牙切齿着:“我若能弄来,你当如何?”
“那我便答应。”
“好。”范大人着人去办了,可看着韩旭的眼神却冒着火光——余大将军马上要归兵西北了,那么多军需还没准备好,若不是这人留着有用,他今日必定动手杀了他……
军器营的人把他们围了起来,韩旭不急,就坐在了地上等,从清早等到了傍晚,快到饭点了。
“还没办好吗?”韩旭已经想回家了。
范大人看韩旭神闲气静的模样,脸色越发的黑,抬脚踢了几个坐在旁边的人,叫他们赶紧滚出去催,就在这时,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个人,正是范大人早时派出去的那个。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看见韩旭,整个人跟见了鬼似的,战战兢兢地跑到范大人身侧,头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大大大大人,这人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
范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还是吓了一跳,他大吼到一半瞥见韩旭,又压低了声音:“你再说一遍!”
“这这这人是侯爷的公子,余大将军的侄子……”
范大人僵硬地转过来看向韩旭,他明明可以只用眼睛转的,却是整个头转了过来,紧接着“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其实连官都不算,根本没有品阶,就是个小吏,跟军器营的监作关系不错,平日对着军器营的这些军匠狐假虎威惯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没想到今日踢到了铁板。
“看来范大人往日常做这种事,熟练得很啊。”韩旭站了起来。
可这位范大人吓得魂都没了:“承、承恩侯的少爷怎么会打铁呢……”
韩旭把吴师傅提了起来,给人松了绑,将人带走前,只说了句:“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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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识烨这几日隔三岔五地往外跑,问起来便说是同那几个石林好友清谈。
他从前斗鸡走狗,挥金如土,不喜欢读书,也看不上读书人,可近来迷上清谈之后,忽然觉得这玩意太有意思了,比斗蛐蛐好玩。他们七个兄弟每日聚在一起,和从前一样,也吃酒,也摆宴席,但他娘却不管他。
他这时候才是明白,原来吃酒摆席并不重要,名头很重要,那些所谓的文人之所以不被称为纨绔子弟,是因为他们花天酒地的名义是读书。
韩识烨领悟了要义,每日自在又潇洒,虽没有香履美人在怀,可美酒不断,箜篌绕梁,二两黄汤下肚,再在席上争论些什么有啊无的问题,虽然每每回顾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韩识烨却觉得很痛快,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般,对着这些个兄弟,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心里话和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吐露了个干净。那些言论同酒后风言风语无甚差别,却叫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豪杰,怎一个神清气爽了得。
他刚去时,还怕自己除了“为与不为”这题,别的再说不好,可他每次说完,自己还觉得不知所云时,那些个友人却已经开始拍手称赞,他三言两语,轻易就把大家辩得哑口无言,一来二去,韩识烨越发觉得有趣。
那些人对着韩识烨也很是崇拜,虽然偶尔也会有些不服气。
这日他才来,便有人拉着他说自己这几日研究了一个新的辩题:“今日我定要赢识烨兄一次!”
韩识烨欣然接受。
然后那人拿出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今日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传家玉佩,要是今日辩不倒识烨兄,便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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