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谎。”海真人摆了摆手指,懒懒道:“你动用的到底是不是魂力,有些人看不懂,但是我看得懂,所以方才你召唤出来的那些到底是不是本命魂物,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常酒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的“本命魂物”不正常,这件事其实不止是御兽宗,整个魂师盟都早已心中有数。


    但是常酒用自己的行动和恐怖的潜力证明了她的不正常只会救魂界,而不会害魂界,所以魂师盟上下都不干涉也不深究,给她保留了关住秘密的空间。


    “你怀疑我是幽都派来的?”


    海真人的回答显得很怪异,带着一些疯子说话的颠三倒四:“不,如果我们怀疑的话,刚才你至少会看到一次另一个死亡的自己。”


    她缓缓站起身来,低头,很认真地同常酒四目相对,然后莫名地再追问:“就算你的根一开始属于御兽宗,也是它将你带入了魂界,开始看到这辽阔世间的万事万物,但是在后来你接触了太多截然不同的人和事,也拥有了自己的修行道路,甚至你的进步也和御兽宗无甚干系,中途更有无数更为煊赫的宗门和大能招揽,给你数不清的好处,你回首望去,才发现自己当初扎根的御兽宗不过是一贫瘠垂朽宗门,地位也好资源也罢都不如你了,那你还要以御兽宗弟子为称,反哺这将死的宗门吗?”


    常酒的瞳孔微微缩了,脑中似被大钟轰然敲击了一下。


    海真人口中所问的是御兽宗,但冥冥之中,常酒却总觉得对方所指的并非御兽宗,而是更深奥的一次叩问。


    而她现在给出的答案,或许会决定此行的结果!


    常酒收起了所有戏谑的玩笑态度,她的脑海之中飞快闪过无数个漂亮的答案,可直觉都不对。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从心回答。


    常酒微微仰着头,点了点自己:“前辈说晚辈是好苗子,那我便以苗做比。”


    “一棵长得毓秀葱葱的好苗子,谁见了都说它会成为一株了不得的参天大树,但是在长成之前,它先是一株细嫩到可能会被风沙覆盖的嫩芽,还是一粒干瘪无光的种子,光是成苗之前,就需得汲取附近土壤的养分,还要躲过烈日曝晒和狂风暴雨,而这,都离不了周遭那棵大树的遮风挡雨,更离不了无数落叶腐朽后馈赠的养分。”


    “再是它还是种子之前,想要长成一粒种子,更需要经过漫长的生长,等到一颗蓓蕾绽放为花再结出果实直到它成熟坠落枝梢。”


    “那为花之前呢?又是树竭力伸展枝条,长出嫩芽,这才等出花开。”


    “枝条之前,是树干托举,枝干之前,是一株幼苗竭力拔高,幼苗之前,是种子扎根,它也是另一粒种子。所以哪怕是看似无交集的两株树,树冠枝梢相隔甚远,实则根系脉络或许依然紧紧缠绕共享养分,它们彼此的落叶依然还滋养着对方,甚至在老树孱弱之时,新树兴许会代替当年的它成为新的遮蔽烈日抵挡暴风的存在,如此循环往复,才能从一棵树的茁壮变为一个森林的繁荣。”


    常酒仰着头:“所以即便我走的路早已不同,却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还是御兽宗弟子,更不可能叛出御兽宗。”


    海真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却并未罢休,而是继续追问:


    “那我焉知你是不是一株凶树,你也说了树需要汲取养分方能成长,那你为了长成是否会想方设法毁了老树独占这片土壤,甚至不惜将其连根拔起变成你养分的一部分呢!”


    海真人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冷厉了。


    常酒愣怔了一下,没回答而是本能地反问:“有一批人背刺过魂界?他们想要魂界彻底灭亡?”


    海真人脸上终于闪过片刻的微妙,她声音平淡下来,“你完全听懂了。”


    却并没有细说的意思,只是继续不冷不热地看着常酒:“你继续说,若是说服我,我会站在你这边。”


    常酒忍住好奇,低头思忖片刻,最后认真回答。


    “我不会这样做。”


    “为何?这不是一条捷径吗?”


    “当我足以摧毁另一棵树的时候,说明我已算得上高大了,我自有这天地的雨水阳光滋养,昔日可灭杀我的都已经为我所用,而且每棵树都有自己想要长成的样子,我自信自己所长成的样子定是格外挺拔苍翠,也唯有另外那些树懂我的了不得,换成草,它们畏惧我,换成鸟兽,只觉得我是死物,我也听不懂鸟兽的喳喳嗷嗷,只听得懂其他树的枝叶哗哗如鼓掌,若这天地若只我一株树,何树赞我忌我?何树敬我恨我?”


    常酒说到兴处,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将死神之吻重重一杵地。


    “我才不要让万物枯换我一人荣,我偏要万物皆荣而我最为高大,我要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了不起然后发自内心的拜服并为我欢呼呐喊!”


    这一次换成海真人长久沉默。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极其细致地打量着常酒,甚至抬起手,很轻地碰触了一下常酒温热的脸庞。


    海真人像是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有意思,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一片土壤,才能长出你这样的一棵树啊。”


    常酒缓缓眨眼,不敢妄动。


    “能看到你的不同的绝非我一人,他们怎么舍得放你进来的,这样好的一棵苗子。”海真人如今的口吻温柔了许多,她的手慢慢的摸到了常酒的头顶,比划了一下,不满道:“太早了,也太急了,你还只是个孩子呢,长得还没狗高就丢进来,魂界是没人了吗?余仲是干什么吃的都不知道拦着你吗?”


    她嘴里又拎出几个名字骂了,常酒都没听过,想来是已经逝去多年的御兽宗长老们。


    “魂界太急了。”海真人最后冷冷总结:“急到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这么个小孩身上。”


    常酒纠正她的说法:“那个,海师祖,是晚辈自己主动进来的。”


    “你进来是要干嘛?”


    “方才说过了,替诸位前辈们疗伤,待诸位清醒后再一起共商驱逐幽都魂修之大业。”常酒说得正气凛然。


    “疗伤?你能治好这群疯子?”


    海真人遥遥一指,常酒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那边的乱战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一群男女老少混战成一团,又是哭嚎又是怪叫,堪比未开智的原始人大搏斗。


    常酒嘴角抽了一下:“便是能治好两三个也是好的……试一试,总比真等到魂界没救了自爆好吧?”


    海真人却是很轻的笑了一下,一句话便打消了常酒的念头:“要么全治,要么一个也出不去。”


    常酒震惊:“你这是医闹!”


    “我看魂师盟答应把你放进来赌生死才是胡闹,蓬瀛和剥皮刀是老糊涂了吗?”海真人越发不客气,连带着对剥皮刀和蓬瀛剑尊都没一句尊称。


    “蓬瀛剑尊忙着在外海和幽都打仗呢,至于刀长老,他原本是反对的,但是,”常酒点了点自己衣襟上复杂的三纹花边,颇为骄傲的仰头,“可惜我现在勉强也算个人物,没人能拦着我。”


    海真人扫了一眼她那身怪异的长老袍,倒没讽刺魂师盟是没人了吗之类的难听话,只是冷冷提醒:“还是那句话,这里的人你要么全治好要么一个也治不好,你现在后悔了想出去还来得及。”


    常酒探头望了望,“真能出去?我也没看到门啊。”


    她指着常酒腰间挂着的那张古怪面具,“这是深渊魂狱的执掌者方能拥有的钥匙,你戴上它,不但能自由使用魂力,还能打开唯有你才能离开的那扇门。当然,前一个对于来说无用,后面那个你或许现在就用得上。”


    常酒的手缓缓叩在面具上,忽然询问:“那我这要是被他们抢了——”


    “无用,这并非一枚简单的钥匙,而是整个深渊魂狱意志的认可,旁人夺走了也无效。”


    她说得玄乎,眼看常酒要再追问,直接一句话堵了她的嘴:“若要想问什么是深渊魂狱的意志,没有作答的义务。”


    常酒不甘心地抓了一大把瓜子和肉干捧过去:“用它们换也不行?”


    “不行,休要啰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若是走了,还能再进来吗?”


    “能。”但是还没等常酒放松戴面具,她就冷冷补充道:“但是你再进来时,深渊魂狱的意志或许还会发疯杀你一次。”


    常酒立马不服质疑:“但是刀长老说他进来许多次了,每次看到的都是大家心平气和慈眉善目,还全须全尾出去了,凭什么到我了就非死不可!”


    海真人眼神莫名地瞥了她一眼:“你听说过运气守恒定律吗?”


    “嗯?请细说。”


    “他一直活着什么没见过疯子发疯,是这个世界线上的他运气好,不代表着其他世界线中的他运气也那么好。”


    一句话让常酒表情逐渐凛然,深吸了两口气之后,她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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