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不出去了。”
“怎么?怕了?”
“减少赌输的次数最稳妥的做法是减少赌的次数。”常酒呼出一口气,她眼前难免的又闪过那个垂死的自己,她很好奇那个自己到底会不会死,又会不会像召唤物那样死了再复活,这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让她有些不敢乱来。
现在的她就像在玩一个投入成本极高且操作极复杂的游戏,不知晓到底可不可以存档,所以没有任何放松游戏的念头,做每个抉择之前都会深思熟虑,只怕稍有不慎就彻底归零。
“你也可以马上离开选择不赌。”
常酒抬起头,一字一句:“不赌,那等待我和整个魂界的只有输,我早就在赌桌上了,输不起。”
海真人:“所以你想怎么样?”
常酒做了决定:“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要在这里治好所有前辈,带着你们这一堆丰厚的筹码回到魂界,继续我未完的赌局。”
“大胆的女孩。”
“所以我现在算是说服前辈,让您站在我这边了?”
海真人愣了愣,“勉强算是。”
“那就是了,如今我们俩是一伙的了。”常酒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我有很多疑惑,还请前辈作解。”
“比如,我们方才能看到其他世界线的画面是真是假,若是真,究竟又是如何做到的?”
第288章
“是真是假, 又是如何做到?”
海真人在嘴里咀嚼着常酒的问题,神情淡淡的,过了片刻后, 很严肃地开口:
“那些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意思是以后或许就是假的了?”
海真人说了一句莫名的话:“只有延续下去的那个世界才能评判真实或是虚假, 破灭的世界是没有资格评判的, 而我们现在还延续下去, 所以我们还能在此谈论它们的真伪。”
“我不懂, 可以说直白一些吗?”
“倏。”
一块硕大的石头不知从何处砸向常酒两人,海真人却像是早有预料, 一把将常酒往后拽避让开来。
她做完这件事后依旧保持面不改色的状态,淡淡然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硬要算起来的话, 该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你知晓推衍卜算之术吗?”
“略有耳闻。”常酒点点头, 提醒道:“和我同拜入御兽宗的陆拾, 祖上便是以推衍卜算为名的天机陆家。”
“陆家的卜算, 也不过是根据已有的信息推衍出一些具体的信息罢了, 无非是趋吉避凶,寻人觅物之类的术法,和当初专修此道的修士们比起来, 魂界的推衍之术根本难称大道,真正的推衍之道是可以计算各种可能性后演化出另一个或许并不存在——不,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还是假的世界。”
“你说的是那些不同的世界线?”
“是的。”
海真人点点头, 像是为了更清楚地解释自己的说法,她敛了敛袖口蹲下,用食指在两人所站的石碑上慢慢勾画起来。
苍白的指腹划过石碑上的尘灰,在上面留下痕迹, 很快便勾勒出一株树的轮廓。
“比如,你知晓这里有一株树,某日,有天雷引得山火起,那最可能会有哪些结果?”
树旁燃出火焰。
常酒缓缓眨眼,“在火焰中死亡,或是在灰烬中得以重生?”
“正是如此,于是我们能推算出这株树可能会有的两种命运了。”海真人点头,手上动作却没停,而是拂去方才所画的树,再分于一左一右各画了两株树,一株枯死只剩木桩,一株枝叶繁茂。
“死去的这条线无需再理会,它的命运就此终结,我们来继续推算这株得以存活的树的未来,此刻又有一樵夫至此……”
她在活树旁画出一把斧子。
“是死,是活?又或是只被伐去枝条,根茎得以留存?这都是不同的走向。”
海真人声音缓缓说着那株树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命运,指下的石碑上痕迹一层覆盖过一层。
常酒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缓慢,她双目微微睁圆,听得无比认真。
“……所以,对于已经枯死的那棵树而言,自己另一条命运都是假的,因为它已死;而对于避开死亡命运的活树而言,那些险些死去的过去都是真的,因为它真切经历过生死抉择。”
“推衍卜算,从来都不是穿越时间或是空间去看到另一个既定的未来,因为命运无法窥视更无法改变,它一直都掌握在每一个人手中,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无数个命运的分岔路口中不断地寻找到正确的那个,延续下来的是真,已死的是假,便是如此。”
常酒嘴唇微微触动了一下。
“就像是说书人用文字来创造可能的故事剧情,画师用画面来勾画可能的故事画面,而那些精通卜算的人,用无数的梦境或者说是幻境?创造出了不同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所在的世界,看似简单的代码足以生成无数信息,推算出各种答案,而修真界,是以有形的人力化成一座巨大的无形计算机器吗?
这到底是什么变态才能做到的恐怖操作?
海真人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就笑了,“书中人不知自己只是一行字,曲中人不知自己只是三两音,我们自己也无法说自己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某本书里的墨点,那你又怎么能说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象,而不是我们真切看到了另外几个世界的我们呢?”
“当然,你也可以当我现在也疯了,不用信我的话。”
常酒微微愣怔。
是的。
正如她一开始只当自己从游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那时候她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来到了游戏世界之中,但谁能否认她在魂界之中体验到的所有真实存在呢?
海真人所言太过复杂也太过惊悚,常酒听得头有些疼。
她忍不住扫了一眼备忘录,她有每次记录对话的好习惯,从海真人那玄乎得像是疯言疯语的字句之中,常酒试图找出有能够理解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那位精通推衍的前辈大能,是从修真时代就存在了?”
“不是一位前辈,是一群……甚至算得上是无数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太多人的名字被埋在时间长河里了。”海真人似乎回想着什么,喃喃道:“至于第一个人是何时出现的?是更早的,或许是人族诞生出灵智的时候,开始有人带领人族做出各种抉择的时候就出现了。”
“但是真要论起来,确实是那个最为繁荣璀璨的修真时代,灵力让我们得以拥有更为漫长的生命,也拥有触碰天地法则力量的机会,更引来了那些如蝗虫的域外魂修开始——人族预见了自己终将彻底覆灭的命运,并不断推衍各种可能性并开始实施,试图从中找到延续下去的选项。”
“别的世界我不知道是怎样的,至少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目前所做的种种都是人族所能做到的最好抉择了,所以我们在域外魂修已侵入数千年后还能延续至今。”海真人笑容深了一些,她轻声道:“我知道你想问‘有用吗’,那我告诉你,有用的。”
“你以为炼魂师是怎样出现的?同样也是人族为了继续延续下去做出的选择。修真界自断无数传承,转修魂力,至此成为炼魂师,得以延续人族数千年的文明。”
“包括建立四座大城同样也是如此,那并非是人族自囚在城中,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无力掌控偌大魂界的全部领地,只能选择分开掌握四块不同的区域,同时封锁四大幽都的联合和包围。”
常酒肃然起敬,只是她忍不住看了看顶端。
“那我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到底是谁创造出来让我看到的?难道是修真界的哪位前辈还活下来的?总不能真能活万年吧……”
要真是修真界的哪位人物,算起来那得是真修行到了传说中的羽化成仙境界,突破碳基生物的寿元极限的非人存在了吧?
海真人却没有正面作答,她大概是和疯子们待久了,说话总是带着一股玄乎味道,让常酒摸不着头脑,接下来的话更是如此。
“一艘船航行在海上,每年都会朽坏一根木头,而若是驭船者每年都将朽坏的木头替换成一根新木,那船便能永不停歇航行下去,一直到它穿过浩渺无边的海洋,将满船人全部护送上岸。”
“更换新木,直到护送上岸……”
常酒的脑中像是劈过一道闪电。
她从海真人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难道……原来竟是如此吗……”常酒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难怪海真人先前告诉她,要么将所有人都带走,要么一个都带不走!
“所以你明白了是吗?”海真人释然一笑。
“所谓的天道意志,其实就是从修真时代一直自囚于此的所有人?!”
“是的。”海真人并不隐瞒,点点头承认:“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推衍,为了延续那些前辈的意志,所有进来的人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将自己清醒的那一部分神魂融合在一起,共享神魂力量,寿元乃至于记忆。我们以清醒的那部分意识继续推衍魂界的未来和抉择,留下懵懂混乱的那部分于自己的躯体之中,延续□□不死,这也是防止死气彻底蔓延侵蚀整个神魂的唯一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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