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光落在她脸上,肤色显得清透,耳廓仍留着浅粉。
周宗巍未回答。
他靠在书桌边,目光从她的脸移向那双交握在身前的手。
走廊另一头,两名佣人戴着厚手套守在清理箱旁,看到房门打开,立刻垂下视线。
陈姨站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替换用的衬衫与一杯温水,等候先生发话。
周宗巍抬手。
“都下去。”
陈姨点头,将托盘交给门边矮柜,领着佣人退到楼梯下。清理书房的工作被延后,二楼很快恢复安静。
“进来。”
任柔迟疑着跨过门槛。
周宗巍看着她走近,语调平缓:“刚才周歌问你是不是逼你了,怎么不说话?”
任柔停在门边。
那份审视清晰得让人躲不开。
“我……”
她低下头,手指互相扣在一起。方才面对周歌时还能挺直的肩背,此刻一点点垂下去。
她该怎样回答?
承认自愿,会让周歌觉得她亲手践踏了过往,也会让周宗巍听见她最难启齿的选择。
指认逼迫,又与刚才主动环住他颈侧的动作相悖。
任柔站在满地碎瓷之外,脸上的热意再次升起。她张了张唇,最终仍旧说不出完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舅舅 “哥哥,您
“去睡吧。”
周宗巍看着她站在门边, 手指交叠在身前,裙摆早被揉出层层褶皱。
方才积在眉间的沉色逐渐淡去,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未再追问。
任柔低低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卧室走, 步子放得缓慢。
米白色针织外套裹着纤薄肩背,乌发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晃。
走廊壁灯铺下柔和光线,将她细白的脚踝与浅色裙边照得清晰。
陈姨领着两名女佣守在楼梯转角, 见她出来,立刻将她遗落在书房门口的拖鞋, 弯腰摆到她脚边, 又将一杯温水送到她手中。
“厨房重新煮了面, 您要是饿了,我送到房里。”
“不用了, 谢谢。”
任柔穿好拖鞋,双手捧着水杯继续往前。
卧室门打开时, 女佣已经贴心替她放好热水, 床尾叠着新换的睡袍, 梳妆台上还多了一盏亮度柔和的夜灯。
窗边那道厚重帘幕也被重新拢好, 隔开了山间渐起的夜风。
任柔走进去, 回身合上门。
黄铜锁舌落下的细响传进走廊。
陈姨等了片刻,确认房内一切安静,才领着人返回书房。
周宗巍仍站在原处。
他隔着半开的房门看了一会儿, 直至那道浅色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书房内,保镖已经退到门外。
两名专门负责古董维护的佣人戴着鹿皮手套,将尚且完整的玉件逐一装进软衬木箱。
而保洁蹲在地毯边缘, 用软刷收拢细小瓷屑,再按材质分装进编号袋。
桌边散落的文件由陈姨亲自整理,每张都依照原先顺序归位。
周家的佣人训练有素,偌大书房里人影来往,除了木箱锁扣偶尔发出细响,再无多余动静。
总算整理完后,陈姨走进来,先看了眼空掉两层的博古架,又看向桌边那碗早已凉透的面。
“大少爷,明早我会请修复师过来看看,看能不能修复。”
“嗯。”
周宗巍脱下外套,随手搭到椅背。
他抬手解开袖扣,将白衬衫袖口折到腕骨上方,眉间仍留着工作整日后的倦色。
陈姨走到书桌前,正要端走青瓷汤碗,身后落下一句:
“放着。”
她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下。
陪伴周宗巍多年,她熟知自家小主子的习惯。
隔夜茶从不入口,凉透的饭菜也不会留在桌上。
书房里的物品各有位置,连钢笔之间的距离都鲜少变化。
陈姨看了眼碗里的长寿面,语气斟酌:“这面好像已经凉了,要不然我让人重新煮一碗?”
“不用。”
周宗巍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山路灯火从林间蜿蜒而下。
他背对众人,语调平淡:“都下去。”
陈姨应声,将瓷碗原样放回。
她朝其他人递了个示意,佣人们抱起需要修复的摆件,依次退出书房。
偌大的空间终于安静。
周宗巍回到书桌前。
整间书房已经恢复原有秩序,唯独博古架空了两层,深灰地毯上仍留着尚未处理完的浅痕。
青瓷碗摆在灯下,面条泡得发软,葱花沉进汤底。
旁边那块芒果慕斯缺了一角,透明包装被佣人从地上收拾了起来,安静摆放在桌边,细窄缎带垂落下来。
他站了许久,抬手碰了碰碗沿。
温度早已散尽。
周宗巍垂眸看着那碗面,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将泡软的面条挑起,安静吃了一口。
入口的滋味已经算不上好。
他仍旧将那口面咽了下去。
这些年,他作为周家掌权人的生日宴会推迟一天安排,作为商业往来,但从来都排场盛大的。
董事、世交、合作方都会准时送来礼物,礼单厚得足以装订成册。而贵重腕表、藏画、地产与稀有珠宝,也数不胜数。
但时常觉得空虚。
因为真正记得替他煮碗长寿面的人,早已离开许多年。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长寿面了。
可今晚却有人端着面站在书桌前,小心的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那份心思谈不上精巧,也未必全然出于真心。可落在此刻,仍让他记得格外清楚。
周宗巍继续吃了几口,直至碗底只剩下凉透的汤。
他放下筷子,目光移向被切开一角的慕斯。
片刻后,他拿起银勺,将剩下的蛋糕慢慢吃完。
他其实不喜吃甜的,特别是这种蛋糕一类的东西,可此刻鬼使神差的,他还是动了勺。
门外,陈姨并未走远。
她听见书房内传来碗碟碰触的细响,朝身边的女佣摆了摆手。
“茶先别送。让厨房把明早的粥温着,大少爷今晚大概会晚睡。”
女佣点头离开。
陈姨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什么也未问。
她其实算是周家的老人,还是谢万盈从娘家带过来得,算是周宗巍的半个亲人。
她见过周宗巍少年时便担起家业,也见过他后来坐上周氏掌权人的位置的样子。
更见过往年生日,整个宅子礼物堆满半间库房,他却鲜少拆开亲自看上一眼的样子。
可惜了,一碗凉透的面倒让他坐了这么久。
陈姨收回视线,领着人下了楼。
与此同时,半山地下双层车库。
感应灯沿着车道依次亮起,整排限量跑车停在专属车位,流畅车身映着顶灯,线条锋利。
司机正蹲在黑色超跑旁检查右侧后视镜。
周歌从电梯里出来时,两人同时起身。
“小少爷,车头有剐蹭,后视镜也裂了。今晚可能需要先留在车库里进行维修,但备用车已经开到门口了。”
周歌未作回应,径直走到自己的跑车前。
他下颌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黑衬衫依旧凌乱,领口敞着,肩背在灯下拉出利落轮廓。
那张素来张扬俊俏的脸此刻覆着倦色,整个人依然夺目,只是周身的锐气失了往日章法。
司机见他伸手去开车门,赶紧上前:“小少爷,您今晚喝了酒,我送您回去。”
“滚出去。”
这这话落下,司机立即退到防火门外,没在多言。
临走前,他将医药箱和醒酒汤放在车旁矮柜上,又替周歌开启车库排风。
厚重防火门合拢,地下二层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鸣。
“草。”
周歌握着车钥匙站了片刻,抬脚踹向车身。
沉闷撞击声在车库里层层回荡。
“草草草草!”
犹觉不出气,他又踹了一下,鞋尖擦过车门,留下一道浅印。胸腔积着的怒意依旧无处可去,书房里的画面反复闯进脑海。
任柔坐在周宗巍怀里,脸颊发红,细白手臂环着他的颈侧。
一副喜欢到骨子里的样子。
周歌猛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位,反手甩上车门。
真皮座椅承下他的重量。
车厢内光线昏暗,仪表盘自动亮起,映出他下颌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他仰头靠进椅背,抬起手臂覆住额头。
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跳动着“阎狗”两个字。
周歌拿过手机,直接点开免提,又从扶手箱里取出烟盒。打火机响了一声,猩红火光照亮眉骨,烟雾很快散进车厢。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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