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迅速进门,两人扣住周歌肩臂,另外两人挡在博古架前。
“小少爷,得罪了。”
为首的保镖只说了一句,随即收声。
周歌猛地挣了一下,肩背在黑衬衫下显出清晰线条。两名保镖跟随周家多年,熟知分寸,既未伤他,也未给他继续冲过去的机会。
楼下有人听见碎裂声,而留下负责布置婚礼甜品台的女主持抬头小声问了句。
陈姨已经走到栏杆边,神情平常地答:“书房换摆件,碰碎了东西。各位继续忙,茶点已经让厨房送过去了。”
几名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很快重新核对清单。
陈姨又叫住准备上楼收拾的两名佣人:“先在备餐间等着。先生发话以后再进去,碎瓷边缘锋利,手套换厚一些。”
佣人点头,转身去取专门清理古董碎片的硬底箱。宅子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规矩,二楼发生再大的动静,也轮不到旁人擅自靠近。
周宗巍站在书桌前看着弟弟,眉间浮出明显的不耐。
“你先回房。”
他转向任柔,手掌在她腰侧拍了拍。
任柔点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围裙带,重新系好。
浅色睡裙被方才的动作弄出数道褶皱,她低头整理了两下,又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
周宗巍扫过她脚边的碎瓷,俯身捡开一块锋利残片。
“踩我走过的位置。”
他先往门口走了两步,鞋底将细小碎屑拨向两侧,替她清出一条窄路。
任柔迟疑了一下,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米白裙摆掠过地毯,露出的脚踝细白柔润,在深色碎瓷之间显得格外脆弱。
经过周歌身侧时,他忽然开口。
“你自尊呢?”
任柔脚步停了一瞬。
她脸上的红已经褪去大半,唇色仍显得鲜明。那句话落进耳中,她只觉得荒唐。
她没有回头,也并未回答,而是肩背挺直,从保镖与门框之间走了出去。
陈姨守在外面,看到她歪掉的围裙,立刻解下自己臂弯里的薄披肩,披到她肩上。
“夜里山风重,小姐先回房。我让人送热水过去。”
任柔低低应了一声。
她走出几步,又听见书房内传来周歌急促的呼吸。
走廊尽头,年轻佣人正抱着换下来的床品等电梯,见她过来便往墙边让开,目光始终落在地面,礼数周到,也给她留足了距离。
任柔经过时,女佣小声提醒:“小姐,您的拖鞋落在书房门口了,我等会儿给您送到房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脚上只穿着薄袜。
“谢谢。”
任柔拢住披肩,快步往卧室方向走,准备把衣服穿好再来。
经过楼梯转角时,门厅里的婚礼模型已经换上暖灯,几名工作人员围着缩小版宴会桌调整座次。
宅子里依旧灯火通明,书房那场失控被厚重墙体隔在二楼,楼下依然维持着周家应有的秩序。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
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四名保镖,以及满地碎瓷。
周宗巍走到沙发旁,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高希霸。陈姨亲自送来雪松木火柴,又将水晶烟灰缸放到他手边。
“先生,是否请医生过来?”
陈姨看了一眼周歌下颌的伤,那是他刚飚车飚得太着急,不小心磕到的。
“不必。”
周宗巍低头点燃雪茄,火光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抬了抬手。
保镖立刻松开周歌,退出书房。陈姨也带上门,随后吩咐厨房继续温着醒酒汤,又让司机将小少爷的车挪进车库。
那辆跑车一路被他飙上山,前保险杠蹭出一道痕,右侧后视镜也裂了。值夜司机检查过车身,已经联系车行明早上门。
周歌肩膀仍有酸麻,靠着沙发坐到地毯上。
他低着头,手臂搭在膝前,方才砸东西时的暴戾已经散去,只余凌乱呼吸。
黑衬衫衣摆垂在腰侧,下颌的血迹顺着皮肤落到领口,整个人显出从未有过的颓败。
周宗巍坐进单人沙发,隔着升起的烟雾看他。
“我是你哥。”
周歌抬起头。
周宗巍夹着雪茄,语调平缓:“闹成这样,你真打算娶她?”
“我不会娶她。”
回答来得很快。
周家的婚事早已定下,兰涵会成为他的妻子。任柔从未出现在那份安排里。
周宗巍看了他片刻:“既然如此,你砸给谁看?”
周歌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窗外山路驶过一辆运送花材的车,车灯从书房落地窗外掠过,短暂照亮满地碎片。
周宗巍垂眸弹掉烟灰,神情依旧平淡。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婚礼结束以后,你和她之间怎么处理看你,我不会插手。”
周歌盯着他,眼眶仍旧通红。
“为什么是你?”
“临时起意。”
周宗巍只给出四个字,像是在谈一件随手而为的事。
但这几个字落进周歌耳中,积在胸口的怒意忽然失去了方向。
眼前的人是他亲哥。
父亲离开以后,周家内外乱成一团。
十一岁的周宗巍被迫坐进会议室,面对一群等着分走家业的叔伯。也是他守在周歌床边,一遍遍告诉年幼的弟弟,哥还在。
那几年,周宗巍白天跟着律师与董事周旋,晚上替他检查作业。少年人的肩膀还未长开,已经先替他挡住家里所有风浪。
周歌这些年敢惹事,敢张扬,也敢在雾都横着走,底气全来自这个哥哥。
他曾经在学校闯下大祸,周宗巍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先替他处理伤者家属,再将他从警局带回家。回程路上只问了一句,有没有吃饭。
他赛车出事故,也是周宗巍守在手术室外整夜未合眼。
周宗巍从来不说软话。
所有偏爱都藏在替他收拾残局的那些年里。
如今,周歌冲进他的书房,砸了他珍藏多年的东西,还抬手去抢他怀里的人。
周宗巍抽完半支雪茄,才再次开口:“明天让人把这里清理好,婚礼照常。”
他看向周歌,语调缓了些。
“兰家的资源到了你手里,就算我以后离开了,你也有人替你守着后方。阿歌,你总要学会自己走路。”
周歌怔住:“哥,你怎么会离开我呢?”
“说不定呢,阿歌,你要学会成长。”
周宗巍俯身,从地毯上捡起一块汝窑残片。天青色釉面裂成两半,锋利断口朝向掌心。
他将碎片递到周歌面前。
“气要是还没消,呐,就朝这里来。”
周歌看着那块碎瓷,又看向他的手。
周宗巍神色平常,掌心摊开,连躲避的意思都未显露。
少年时期挡在他身前的人,时隔多年仍在用同样的方式化解他的失控。
周歌伸手碰到瓷片,指腹刚触到锋利断口便迅速收回。碎片落回地毯,又裂成几块。
他垂下头,肩膀一点点垂下去。
“哥,对不起。”
几个字说得艰难。
周宗巍看了他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颈。
“嗯,哥知道,回去睡觉。”
周歌撑着沙发站起身。他的步伐仍有些乱,走到门前时停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未说,推门离开。
门外,陈姨已经让人重新备好醒酒汤。
她从佣人手里接过瓷盅,仍按着平日的称呼开口:“小少爷,喝两口再走。司机已经在门厅等着,您那辆车今晚留在这里检查。”
周歌未接,径直往楼下走。
陈姨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将瓷盅交给身后的佣人:“送到车上。再拿医药箱,让司机替小少爷处理下颌的伤。”
佣人快步从侧梯下楼。
楼下花艺团队已经收工,门厅只留下两名值夜人员和一地尚未搬走的白色花箱。
周歌从楼梯下来时,众人立即退到两侧。
司机替他推开大门,山间夜风迎面灌进来,吹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随后坐进司机准备的黑色轿车。
车门合上,尾灯沿着山路远去。
书房门重新关闭。
周宗巍站在原地,看着门板半晌,随后低头按灭雪茄。
年幼的幼崽哪里抵得过老狐狸的手段。
周歌从小吃软,强硬只会让他继续横冲直撞。
周宗巍将兄长的位置摆出来,再将选择弱递到他面前,弟弟满腔怒意便转向了愧疚。
他太了解周歌。
门外传来两声试探性的叩响。
任柔从门缝探进半张脸,小声问:“周歌走了吗?”
她换了件米白色针织外套,乌发也重新理过,脸颊上的红还未完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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