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华没他那么好奇,他抽着烟,望着顺着沟渠排下来的污水,轻声问:“怎么样,这场打算怎么拍?”


    钟熠抓着小红伞,无意识地转动着把手。


    “我不知道,我讲不出来,我能跟着华哥您的表现给反应吗?”


    黄忠华瞄了他一眼,突然,脸上带笑,“你看起来好像自信了很多。”


    “是吗?”钟熠也忍不住笑了。


    他就当前辈是在夸自己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连空气中的湿度都略有增加。钟熠和黄忠华就这样站着,稍微把台词对了一下。


    这场戏里,谭炳谦没有多少台词,都是黄忠华在说。钟熠站在旁边,就给他做个戏搭子。


    往后去演,小配角的戏和台词他也能给黄忠华接上。


    在拍《从良》时,黄忠华确实没跟钟熠合作过,但他有时候会在片场旁观到钟熠拍戏。


    那时候他对他印象不深,就记得他长得不错,然后是个很会用技巧,会对角色进行体验的学院派。


    这回再见面,那种在专业上的感受丰富了很多。


    在对词的时候,钟熠并没有加入什么节奏和音量,但就是那种随心所欲的自信,让人莫名地放心。


    他不仅能说好自己的词,连小配角的词都能够将重音和语气编排到位。


    如果是从这方面,黄忠华都不由得感慨,还是内地的专业学校会调教人。


    又或许说,是钟熠自己的悟性较强?


    不给人细想的时间。披着雨衣的场记踏着水跑过来通知演员,“华哥,钟仔,可以进场了。”


    人工操控出来的水流有机器伴奏,比自然界中的雨水拥有更多噪音,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大声。黄忠华穿好雨衣走进雨里,忽然感受到浑身哆嗦。


    他不冷,但是人物需要冷。


    黄忠华又找来化妆师,让她临时把自己的唇色化得更加惨白。


    同一场戏,在换了搭档之后,重新开始。


    第109章 再来一场


    黄忠华之所以在开拍前多次一举,是他在进入雨幕中前,注意到了钟熠的黑眼圈。


    人家准备充分,他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才礼尚往来。


    又或者说,钟熠的化妆效果,给到他一些灵感。


    他很确信,钟熠脸上的黑眼圈绝对是为塑造角色,而不是他自己熬夜熬出来的。


    钟熠现在还年轻,身体机能处于最优良状态,哪怕熬大夜,面部上也少有瑕疵。


    他自身也注意保养,每天的面膜,护肤程序,走的十分精致。他健身,他控制体重,但他对红肉的摄入绝对不低,平日里他的脸上不说黑眼圈,连毛孔都痘坑都很少见。


    在黄忠华以往见到他的所有场景中,他的面貌精神都很好。


    但今天来赶场饰演少年谭炳谦,他在妆造环节,却特意用刷子沾粉,用少量多次的手法,在脸上做出不少的加法。


    黄忠华没看仔细,以为只有黑眼圈,实际上钟熠在妆造上花费的功夫可多着呢。


    要将少年谭炳谦和成人谭炳谦区别开来,首先得增加脸上的幼态。钟熠选择在卷头发时,扒拉出一些鬓发挡在颧骨两侧,用这些头发遮盖了一些线条。随后他又往轮廓上打出一些阴影,使整张脸的面部线条更加柔和。


    最后是特意给这场戏准备的,他动手往眼下画出一条“黑线”。


    今天的钟熠,是画了眼妆版的钟熠。


    黑眼圈是为了体现人物焦虑的状态,而眼下多出的那两条浮肿的眼袋,这种明显瑕疵是为了让别人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首先会被人看到的,是一种纯天然无公害。


    黄忠华走在雨中,回头,隔着一层水汽,去看台阶上把伞撑开,扛在肩上的钟熠。


    谭炳谦此时是一个孩子,他又不仅仅是一个孩子。


    钟熠不知道黄忠华回头是想要看什么,他已经开始酝酿情绪。他这时候正好投入情感,他想要得到第三方的反应,便把黄忠华当成理所当然的承接对象。


    他调动面部肌肉,把这一场视线交流当作对戏。


    只见少年人白净的脸上露出无辜的微笑。


    这抹笑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像砸进水洼里的一颗雨滴,是如涟漪般荡开的。


    他笑得特别的纯良,正是所有人印象里的乖孩子的笑容。


    黄忠华从事表演多年,他曾经演过孤儿院相关的题材,在他所见过的孤儿院里,那群孩子为了让自己更容易被看重,都会学着这样笑。


    乖巧,讨好,懵懂,仿佛他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一个模板的笑,是被抛弃的孩子们提早学会的生存技能,现在正完美出现在钟熠演出来的谭炳谦身上。


    这种完成度,对年轻演员来说,有些不合常理。


    但偏偏这个年轻演员又是能够看到他成长的钟熠。


    在拍摄《从良》时,他还是个没有生活常识的新人演员,现在却成长到能将人物的特征展现得信手拈来。


    黄忠华看到了钟熠身上强大的可塑性。


    黄忠华从来不相信业内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世上有“天才演员”这回事。他觉得更靠谱的说法,是演员在研究剧本时,有没有经过完整的思考,有没有设身处地贴合过角色的境遇,有没有用一位演员应该拥有的敏锐感知去触碰角色的内心。


    现在看来,钟熠是有的。


    然而表演也是需要层次的,演员的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给到观众准确的信息。钟熠在这方面是否有落下?


    自然没有。


    钟熠没有选择在这里故弄玄虚加出一些玄之又玄的技巧,他只是单纯地给出表情。微笑之后,他咽了咽口水,双眼的眼瞳全部散开,做出人在受到惊吓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这种充满故事的表情,会让人不由得去探究:他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两个表情前后一组合,又容易让看客觉得:这个乖孩子肯定害怕了。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这之后,黄忠华又看到钟熠做出了一个嘴角下压的动作。


    他的每个表情转换都很自然,他此时的笑容又变得戏谑起来。


    这种情绪一出,先前的“纯良”就显得装模作样了,还能让人一眼看出谭炳谦的不简单了。


    你以为我害怕了?其实我是装的。


    一层,一层,又一层。


    乖巧、恐惧、打量……各种情绪,层层剥开。


    你以为他在慌不择路,实际上他在闲庭信步。


    此时,一个立体的少年谭炳谦出现了。


    黄忠华叹了口气,心说:怪不得翁良策宁愿费时费力,也要让钟熠回来演呢。


    跟下午小演员饰演的谭炳谦比起来,钟熠给出的情绪更加丰富、准确。在这场戏里,他饰演的谭炳谦不是猎物,也不是猎手,他更像是误入动物世界的机器人,他正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一切。


    钟熠演出来的谭炳谦,带着一种属于天才的傲慢。


    他进入虎穴,面对别人的虎视眈眈,他居然会诡异地有些兴奋。


    如果这时有人采访钟熠,他会告诉你,他理解的谭炳谦从少年时期起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他不仅有坎坷的身世,他还有惊人的天赋,关键是他还聪明地知道如何去运用。


    这类拥有智慧的角色都是自信的,也是自负的。


    钟熠在看剧本时就在假设,如果小饼干不是运气好遇到了黄忠华饰演的卧底,他可能就被自己这种“走钢丝”的行为直接给害死了。


    批评归批评,但还是那句话,成年人大都瞻前顾后,少年人想做就做了。


    这种不顾后果的神经质,放在成年人身上略违和,但如果是少年人,那还说什么呢?


    人不“作死”枉少年啊。


    所以最后,钟熠又往自己的情绪里加入一点点适量的“疯感”。


    持续观察着他的黄忠华就发现,在完美表达出这种情绪后,钟熠满意地眯起来眼睛,点头。


    他好像能欣赏到自己的表演,并且他还很满意。


    情绪给得快,收得也快。黄忠华低头一笑,知道这样的钟熠,绝对不是那种体验派的演员。


    那就是技巧派。


    现在技巧派的年轻人也能演的这么“细”吗?


    不给黄忠华更多的时间思考,终于同助理把洒水车的大小和角度调试好的翁良策兴奋地冲钟熠招手:


    “钟仔,可以过来走位试光了。”


    钟熠抬了抬手,表示自己听见。他转了转把手,踩下阶梯,走进雨中。


    翁良策和下午一样,为接下来的这段戏挑了一个有些陡峭的上坡路。


    钟熠来之前,正好有个工作人员踉跄着从上边下来,他刚做完安全员的工作。


    “钟仔,地上可能有些湿滑,你要小心。”


    钟熠点了点头,他在坡脚站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了一下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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