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在场外给出大光照明,让他能将台阶上的细节都看清楚。他正在规划路线,没过两秒,就被脚趾头处湿湿的触感夺去注意力。
钟熠低头的同时翘起包裹在鞋子里的脚趾,往下轻轻一压。
“噗”地一声,球鞋的前端吐出来个小水泡。
哈,你还给我装上可爱了?
钟熠此时的脑袋有些发懵,他抬起脚看了看,百分百不敢置信。
谁家剧组会给演员准备一双会漏水的坏鞋子啊!
观众也看不出来谭炳谦的鞋有没有坏啊,所以这是为了给他的表演增加更多的体验感?
翁良策看到钟熠回头张望,第一时间表达出关系,“钟仔,什么事?”
眼看着现场准备得差不多了,钟熠也不想节外生枝,他说了句“没事”,决定就把这里的点当成剧情需要好了。
鞋子里进了水,再走上坡路,会更加湿滑。钟熠的前几步走得十分艰难,等他找到节奏,跑了两个来回,他就知道怎么样能走得具有“Bking”感了。
这时,打光师也跟着他找准了路线。
翁良策再去确定机器调试的进度,一切无误后,他激动地摩拳擦掌。
“全体准备——”
“A!”
这一段戏注定要分不同的镜头拍很多遍,首先拍的是钟熠的正脸特写镜头。
他把红伞靠在肩上,慢节奏地转动着伞把,他脸上带着一些笑,他的心情如伞边甩出去的那些雨滴一样轻松。
他走得慢悠悠的,还四处去看,带着无所畏惧的好奇。
这时,一束光从身后打来。
光线冲破了他的红伞,在他的前面的道路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属于谭炳谦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巨大,整个儿的铺在坡上。又因为他这样打着伞,影子的顶部更宽,看起来就像个怪物。
钟熠看到这道影子,第一时间确定了这是导演的镜头语言。
他的表演不停,他抬起伞,转过头,直面那道光线。
他眯了眯眼,脸上的肌肉放松,给出黄忠华刚才最先看到的“清澈而愚蠢”。
“什么人!”黄忠华冷声一喝,钟熠的表情便灵活地转为惊惧,像是被他的喊声吓到。
“高中生?”黄忠华讲完这句词后,把手电筒往下晃,避开他脸部的动作带着下意识的温柔。
摄像头捕捉到了钟熠嘴角处狡黠的笑容。
黄忠华再抬头,镜头的画面在钟熠脸上定格。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笑。
他又仿佛在说:找到了。
钟熠是在换角度拍摄这组镜头的第二遍明白了又一个镜头语言。
他在彻底完成这组镜头后,跟黄忠华兴奋地讨论:“华哥,你刚才把手电筒打在我脸上,就像审讯室里,警察把光打在犯人脸上一样!”
这里的镜头语言,黄忠华下午拍摄时就已经明白,但他又意外钟熠能这么快明白。他起了兴致,问他:“你是怎么发现的?”
钟熠咧着嘴笑道:“因为我演过这种穷凶极恶啊。”
他在《十大奇冤》里演罗丰贤的时候,就被这样的光线照顾过。
好耶,又是越来越会学以致用的一天。
还是这个年代好,有这么多技术养分可以学习。
这一场外景拍完,钟熠和黄忠华被安排回到刚才的杂屋里。
在这场戏开始之前,钟熠就在试探他的鞋子好不好脱,他又应该怎么脱。
黄忠华在旁边看着他动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临近开拍前,钟熠又跑出去踩了一遍水才回来。
翁良策看他在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拿着喇叭指挥,“钟仔,应该是你在屋内,阿华在门口。”
让黄忠华饰演的萧彦华站在门口,更能体现出他的警惕,和对谭炳谦的保护。
钟熠一想,谭炳谦觉得萧彦华就是警察,他已经找到警察了,他当然不会紧张,所以坐到屋子里边去,也能体现出他的轻松。
这种站位说得通啊。
不用导演说明,两位演员都能明白两个角色此时并不信任,需要隔开一段距离。
眼见钟熠在小椅子上坐下,黄忠华便选择了立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支烟,准备等导演说“开始”就点燃。
翁良策这时又出现灵感。他举着喇叭对钟熠道:“钟仔,你再出去一下。”
钟熠不理解,但照做。
翁良策让助理找东西把地面擦干净,“我等下要给谭炳谦踩出来的脚印给特写。”
这部分是用来衔接上一个镜头的。刚才两个人还在斜坡上站立,怎么就进屋了呢?翁良策决定用这样的镜头语言去体现:
他会先给到立在门口的红伞特写。
然后让镜头避开人,而是沿着湿漉漉的脚印进入房屋。萧彦华的脚印当然是到门口就停止,而谭炳谦的脚印却一路往里,最后将画面定格在坐在小凳上,正在脱鞋的本人身上。
这个灵感是神之一笔,翁良策把功劳按在想出让角色做出“脱鞋”动作的钟熠身上。
他越想越开心,越想越不后悔自己的重拍行为。他都想打电话给阿香去嘚瑟了:你看,我没说错吧,真得让本人来演,下午的儿童演员光知道听他这个导演安排去了,哪里能有半点属于自己的想法?
翁良策最讨厌跟没有思想,只会等着别人来教的演员合作。演员就该是和编剧、导演一样的创作者,而不是等着听指挥的木偶。
钟熠不知道翁良策满意地笑表达了他的喜爱之情,他在旁边听翁良策讲述了一遍镜头安排,提前在脑海中想那些画面。
他也十分幸福和满意。
谁懂啊,这一世每次拍戏,都能被导演们精心设计的镜头惊艳。
他配合着镜头,来回拍了两次,便取得了翁良策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就是两位角色的文戏镜头。
“A!”
钟熠没有正面向镜头,为了画面更好看,他微侧着身子。
他一想到电视剧有了弹幕后,观众会评价他的鞋子会不会有味道,就浑身不得劲儿。
那就有意识地避开好了。
钟熠脱下鞋子,将鞋面朝下,倒出来一连串的水滴。
在球鞋沥水的空档,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聊着家常。
“大佬,你是警察吗?”
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家常。
黄忠华把点燃的烟放进嘴里,眼中带着警惕,“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会很危险?”
钟熠并没有把眼神对准他,而是仍在观察自己的鞋子,“好像前面坏了……”
轻声加出这句台词,他又打算去脱另一只鞋,“不正面回答,也没有迁怒我,那你就是警察。”
黄忠华保持着用手指夹住烟的姿势,警告之意溢于言表,“不要乱猜,也不要耍小聪明。”
钟熠把检查完毕的另一只鞋子丢到一边,仰起头望着他笑,“我没耍小聪明,我如实交代,我就是来给人送bai粉的。”
黄忠华皱起了眉,“你是从哪里来的?”
“屯门。”
“你是阿仔的人?”
钟熠笑,“我不认识什么阿仔啊,大佬,是孙爷让我来的。”
黄忠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是孙爷什么人?”
钟熠摊手,“我之前住在孤儿院里。”
剧情里,萧彦华这个时候已经猜到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讲了个冷笑话,“那么偏?”
钟熠保持着轻松的语气,“有得住就好啦。”
黄忠华终于把嘴里的烟拿开,往里走了两步,摆出更严峻的表情,“你是孙爷收养的细佬仔?”
“是啊。”钟熠望着他,随着他的移动,把头抬得更高,“大佬,孙爷让我往这里送四仔,我不愿意,你能不能救救我?”
黄忠华先通过停顿表达出人物的犹豫,“你这么胆大,夜深人静还敢一个人过来,你好像不用我救。”
钟熠摆了摆手,笑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油滑,“别这么讲啦,大家都是中国人,我还只有十四岁,你就算不是警察,也不能看着我这样吃亏吧?祖国未来的花朵,不能让人白白摧残呐。”
一听到他的年纪,黄忠华又恢复到皱着眉头的严肃状态,“你怎么进来的?”
钟熠自豪地说:“哦,我给了门口的人一小包四仔,告诉他我是进来找阿爸的。”
黄忠华去看他的上衣口袋,“你还是带了东西?”
钟熠捏出一个手势,“一点点,是哪怕被抓到也不会判我的量。”
该说他聪明,还是不聪明?这一回黄忠华的沉默更久了。
“你用这个来做敲门砖?”
“是啊。”
“其余的呢?”
“就是真面粉咯。”
为了不运du,直接送假货。
黄忠华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原则性。他用玩笑的语气关心道:“你不怕抓到之后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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