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四月,梅雨连绵,拂过的风里都带着湿意。


    苏缨着一身素麻衣裙,拎着竹篮,走过巷子里湿润的青石板。


    赁的院子离巷口不远,百十步路便到了。


    “嘎吱——”


    她推开院门。


    裴修一如她离开时那样,静静躺在廊下的藤椅中,连右手摊开放在身侧的姿势都未曾变过。


    苏缨看着他,没有刻意放轻动静。


    照常关上木门,提着步子往廊下去。


    直到走到裴修跟前,他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缨的目光从那张白得病态的脸,挪到微微起伏的胸口,紧绷的心绪一松。


    先前在罗门部族拿的冰芜,被她制成药丸,每日给裴修服用。


    起初药效尚可,心脉衰败有所缓和,精神也好上不少。


    然而吃了不到三个月,药效便日渐微薄,裴修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她心知,范大夫给的方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苏缨将竹篮放进灶房,又从里间取出一条薄衾,轻轻搭在裴修的腿上。


    “苏缨……”


    她循声侧头,对上一双半张的惺忪笑眼。


    “什么时辰了?”他问。


    “酉时。”


    “都到酉时了么……”裴修讷讷道,“睡沉了,忘记起炉子了。”


    “不急。”


    裴修握住苏缨的手腕,轻轻带到自己怀里,埋首在她颈间嗅了嗅。


    苏缨痒得起了一身战栗,推开他的头:“你跟大黄一个属相么?”


    “我闻闻有没有旁的味道。”


    苏缨觑他,“那你闻到什么了?”


    裴修弯了弯眉眼,又凑上去:“方才没闻到,容我再闻闻,就告诉你。”


    “……”


    明知这只是他缠人的说辞,苏缨还是默许了。


    裴修得偿所愿,下颌轻轻搁在她的锁骨窝,合着眼睛,低低喟叹:


    “苏缨,你怎么这么好?”


    这话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全然不予理会。


    裴修浑不在意,又兀自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苏缨顺着他问:“什么梦?”


    “梦到我上一世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积了泼天的福报,这一世才能遇到你。”


    “……”


    他将头埋深了一点,声音发闷:“可是我这一世沾染了不少罪孽,来世怕是要投入畜生道了。”


    苏缨失语。


    心道,以裴修过往的杀伐业障,怕是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未必有。


    但她没说。


    “苏缨,倘若我化作飞禽走兽了,你还会认得出我么?”他问。


    “不会。”苏缨面无表情道,“但往后每回吃肉,我会心存一份感念。”


    “料你也认不出。”他轻叹,“可若真能被你吃入腹中,也算是没白活一场。”


    苏缨:“……”


    说的什么疯话。


    察觉到裴修的手又在轻揉她的后腰,无奈道:“我腰不疼。”


    这话她都说了八百遍了,但裴修充耳不闻。


    不知他从哪儿得来一本关于女子孕期养护的书,将其奉若圭臬。


    先是从上面得知女子孕早期害喜会饱受折磨,裴修便满心懊恼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


    苏缨说自己并无反胃作呕,若真要说害喜的症状,那便只有食量一天天见长。


    裴修不信。


    因为他那段日子也经历了与害喜相似的症状,自是知道十分难受,只当她在宽慰自己。


    而后便依照书中记载的法子,成天给苏缨揉腰捏腿,还特意买了茶籽油,每晚给她涂抹到小腹上,说是胎儿长大会撑开皮肉引起发痒,抹茶籽油能有所缓解。


    单是这句话,让苏缨做了好几宿肚子被撑破的噩梦。


    “行了。”苏缨推了推他的手,“我真不疼。”


    裴修仍是不松手,小声道:“你不是不疼,而是忍得了疼。”


    苏缨一滞。


    “你打我掐我都好,不要自己一个人疼。”他垂下眼睛,“若是可以,我倒想全由我来受了,也好过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忍受孕身的苦楚,却丝毫分担不得。”


    苏缨暗自感叹裴修生了颗玲珑心,但这玲珑心不该生在患有心疾之人的身上。


    她托起他的下颌,对上那双黯然的眸子。


    却意外发现,他的睫毛竟不知何时也白了一半。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安抚般碰了碰他微凉的唇瓣。


    “若真是换过来,有这番心思的人该是我了。”苏缨道。


    裴修心神微晃。


    近来疼痛不止的心口又酸又痒,让他难以自抑地深长一叹。


    苏缨听出他声音里的轻颤,去摸他的脉象,被裴修反手拢在掌心。


    “晚上出去吃,好么?”他道,“吃完还可以逛一逛夜市。”


    苏缨并未回答,低唤他:“裴修。”


    “嗯?”


    “不能等了。”


    裴修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抿住了苍白的唇角。


    “孩子最早还有四个月才能出生,以你如今的状况,根本撑不住四个月。”苏缨道,“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试试那个方子。”


    裴修仍是默然不语。


    “三郎。”苏缨揉开他的唇角,轻轻摩挲着,“我会陪着你,好么?”


    须臾的沉默后,裴修垂下眸子,轻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他道。


    苏缨并未强求,只轻声应道:“嗯。”


    二人用过晚饭,便梳洗上了床。


    苏缨躺下,裴修坐在床尾,照例将她的双腿搁在自己膝上,力度适中地揉按。


    “好像有些肿了。”


    他蹙起眉,指尖按压在她的脚踝上,皮肉微微陷了进去,半晌才缓缓复原。


    苏缨早被温热的掌心揉得来了困意,瓮声瓮气道:“兴许是今日走得久了些,不妨事……明早就好了。”


    裴修不置可否,放下她的腿,起身走出屋子。


    苏缨并未在意,合上眼睛打算睡觉。


    昏昏欲睡之际,察觉到裴修复又坐上床尾,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腿搁到自己腿上。


    旋即,温热的帕子覆在她的两只踝骨处。


    些许酸痛的踝骨渐渐舒缓,苏缨轻轻一叹,朝他伸出一只手:


    “过来。”


    “好些了?”裴修问。


    “嗯。”


    裴修将帕子浸了热水,重新覆了上去:“你先睡,我动作再轻些,不会吵到你。”


    苏缨道:“过来,陪我睡觉。”


    裴修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又听她淡淡补充一句:


    “抱着我睡。”


    第141章 苏家


    自打入了四月,苏缨便不许裴修抱着睡了。


    她本就体热,怀有身孕之后,周身燥意更是一日胜过一日。


    甚至提出了分床。


    裴修好一通软磨硬泡,才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下苏缨难得态度松动,裴修却按捺住了心头的躁动,摇了摇头:


    “敷了你能好受些。”


    苏缨无奈低叹,“犟种。”


    半坐起身,将脚踝上的帕子丢回盆中,牵着他的手躺下。


    “等等——”


    裴修起身,拿了蒲扇过来。


    苏缨觑了觑那把蒲扇。


    其实四月的江南算不得热,只是梅雨裹挟着浓重的湿气,有种令人烦闷的黏腻。


    “不用扇,当心受风寒。”她道。


    裴修便听话地放了回去,上床,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苏缨的身子较之往日丰盈了几分,抱在怀里,不知怎么稀罕才好。


    其余地方由不得他随意触碰,只好将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苏缨已怀胎六月,身形却依旧不算显眼,才堪堪隆起他一掌的弧度。


    裴修想到这片柔软的皮肉之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胎儿,要靠着苏缨的精血才能慢慢长大,只觉万般心疼。


    “裴修。”


    一声轻唤召回他的思绪。


    “你不愿服药,仅仅是因为想看着她出生么?”苏缨问。


    她能察觉到,裴修对腹中胎儿的忧虑远大于喜爱,因为他每每看向她的小腹,眉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故而她十分不解,为何要执意看着孩子出生才肯服药。


    裴修默然半晌,低声道:“我并非只是为了看着她出生。”


    见他终于愿意与她谈及此事,苏缨转过身,问:“那又是为何?”


    裴修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怜爱:


    “不觉得太可怜了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苏缨一头雾水。


    “什么?”


    裴修的眼眶缓缓泛起湿意,小声道:“女子生产无异于从鬼门关走一趟,没有家人陪在身边便罢了,若是导致你受苦的罪魁祸首也不在……”


    他声音越来越哑,无法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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