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到那一幕,心口便疼得让他恨不得将其剖出来。
范大夫的方子,成功几率只有三成。
若是失败,不出几日,他便会心脉衰竭而亡。
可若是靠着一股心气咬牙硬扛,兴许还能挨到苏缨生产之日。
“裴修……”
苏缨看着他满是愧色的眸子,轻声问:“你愿意与我回通州么?”
裴修怔了怔。
“我以前不愿回通州,是因为我不敢回去。”苏缨声音平缓,“我怕回去了,听见的是噩耗,看到的是垮了半幅的屋子……我想,只要我不回去,家人就都还好好活着。”
她眸光是少见的温和,“如今我想回去看看,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去么?”
裴修的眼眶红得彻底。
在北良时,他曾拿出自己的护身玉牌,让苏缨当了回家,不要再管他这个废人。
苏缨只道“不能回去”。
他猜想过许多苏缨不愿回家的原因。
或是爹娘不慈,或是家中无人……
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苏缨,我去过通州上合村。”他哑着嗓子道,“我见过你的爹娘、大哥、五姐、十一妹。”
当年为寻找苏缨,裴修最先去的地方便是她的家乡。
上合村依河而建,距最近的县城足足有八十里地,故而算不上富裕。
那年通州大旱,近半数村民活活饿死,整个村子更显萧瑟破败。
裴修到时,虽早有心理准备,也为苏家境况心头一揪。
狭小逼仄的院落,土墙茅顶,一家五口人同住一间屋子。
他并未在上合村寻到苏缨,便打听起她年少时的过往,又从邻里口中得知,苏家虽然日子拮据,但对待子女向来温厚疼惜,绝非苛待磋磨人的人家。
故而,裴修临走前,给苏家在县城置了一间三进的宅子,留了银钱,还给苏父和苏家大哥在县衙谋了份差事。
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也知道他们如今的住处。”裴修接着道,“大哥已经成家,膝下有一双儿女。两年前,五姐同夫君和离,带着女儿回了苏家。”
苏缨微微瞪大了眼睛,一言未发。
见她这样,裴修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逾矩了,忽然没了底气,声音发虚道:
“我那时是为了找你,通州是我唯一知道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才贸然上门……先前我并不知晓你为何不愿回家,才没有提及去过通州一事,绝非有意瞒着你的。别恼我,好么?”
苏缨虽从四哥口中得知爹娘尚在人世,但疑心尚存,此刻陡然听见确切的消息,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裴修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她才稍稍收敛了心神,问:
“你最近得到他们的消息,是何时?”
裴修抿了抿唇,小声道:“上京路上……得知大哥在县衙当了个副班头,去年春还得了幼女。五姐的女儿,还有十一妹,如今也都入了学。”
信中还提及了苏家爹娘常年体弱多病,他便派人送了些滋补药材。
又说起苏五原先的夫君醉酒上门寻事,被苏家大哥棍棒打了出去。
那人被打断了一条腿,上衙门状告苏家大哥,后来此事被压了下来。
这些,他没打算说出来。
苏缨默然良久。
自家的境况,她再清楚不过。
爹娘体弱多病,家中生计全靠大哥在县城卖苦力。
纵使少了她这一份吃用开销,也绝无可能无端富裕起来。
更何况,她大哥目不识丁,怎会凭空当上县衙的副班头。
还有五姐的女儿与十一妹,如今竟有余钱送她们进学念书。
苏缨看着裴修,道:“你还没回答我。”
裴修心中惴惴不安,全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苏缨仰头,亲了亲他的唇,问:“你愿意与我一同回通州么?”
裴修眸子清光闪烁,试探道:“以苏家赘婿的身份回去?”
“……”
“你总不能平白带个男子回家吧?”
“为何不能?”
裴修一噎,目光有些哀怨:“苏缨,你就欺负我吧。”
苏缨扬了扬唇,“好。”
“……好什么?”
“什么都好。”
第142章 回家
时值傍晚,马车赶在城门落锁前驶入城内。
苏缨撩开一角窗帷往外看。
两侧酒肆茶坊挂着鲜亮的幌子,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安稳繁华的烟火气。
与她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合。
通州本就是富庶之地,那场重创全境的大旱一晃过去近十年,已然恢复了昔日的兴盛模样。
车夫依照苏缨给的地址,沿途问路,最终停在城西主街旁的宽巷前。
刚停稳,大黄便迫不及待地从车里跳了出去,转眼便跑没影了。
苏缨早已习惯它的神出鬼没,不甚在意。
给车夫结了银钱,回身看了眼车榻上熟睡的裴修,自己赶着马车往宽巷里去。
这条巷子规整宽阔,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排通行。
两侧的宅院皆是高墙青砖,门面雅致,一看便知是城中富庶人家的居所。
如何也不像是苏家能住得起的地儿。
苏缨继续往里走,行至一处岔口,左侧巷子里传出一阵扭打争执的响动。
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呼,一道恼羞成怒的吼声破空而出:
“苏十一!你怎的尽使些下三滥的路数?!”
苏缨心头一动,骤然勒紧了手中缰绳。
又听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得胜的傲气响起:
“我哥说了,打赢算数,你管我用得什么路数?愿赌服输,你那把扇子现下归我了……拿来吧你。”
苏缨侧头望去,就见一名少女从巷子那头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约莫十二三岁,身穿青布长裙,肩头斜挎一只布包,轮廓方正,似是放着书卷一类的物件。
她头上的双髻有些散乱,衣裙布包都沾了泥,却半点不在意,低着头,一门心思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快至巷口,才注意到停在那儿的马车。
苏十一脚步顿了顿,打量着坐在车辕前赶车的年轻女子,一张稚气清秀的小脸明显有些不悦:
“堵在巷子口做什么?都没法过人了。”
苏缨赶着马车往前面去了些,让开了一条道。
苏十一提步绕了过去,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你看着面生得很,是来寻人的么?”
“嗯。”
“你将马车停在这儿,是寻不到地儿了?”
苏缨未置可否,只静静看着自己的小妹。
她离家时,十一尚且不会走路,对其仅剩的记忆便是——
爱哭爱闹还爱咬人。
说是混世小魔童也不为过。
十年未见,她这性子倒与小时候相差无几。
“你找哪户人家?这一片我熟得很,你不妨说给我听听,我兴许能给你指路。”苏十一又道。
话音刚落,巷子里又传出一阵脚步声。
“苏十一,你与谁说话呢?”
出来的是一个与苏十一年岁相仿的少年,同样背着布包,一身衣料做工精致,看得出家境殷实。
此刻他衣衫褶皱凌乱,沾满尘土,发髻散了大半,下颌还印着一块醒目的青紫色淤痕。
看得出方才打架明显落了下风。
少年面带警惕地看着苏缨,转而对苏十一道:“你认识?”
苏十一摇头。
少年语气顿时添了几分火气:“既是素不相识,你还同她搭话?”
苏十一高高扬起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我这叫助人为乐,你懂什么?”
少年恼道:“这般毫无防备之心,当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谁敢卖我?”苏十一不满道,“我说向天睿,我看你就是输了脸面挂不住,故意找我茬呢。”
向天睿面色一滞,显然被噎得不轻:“罢罢罢……我也不管你了。”
说罢,他绕过马车要走。
忽而脚步一顿,回头朝苏十一扬了扬眉:“苏十一,你完了。”
苏十一顿感不妙,微微侧了侧身子,往他跟前一看,立时面色大变,转身便要跑。
“站住!”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
苏十一如同被定住,一只脚还迈在半空中。
听闻脚步声渐近,才悻悻地回过头,耷拉着脑袋,嚅嗫道:
“哥,你今日怎的……下值这么早……”
苏家大哥方才下值,身上还穿着衙门的衣物,剪裁合身的差服衬得身形魁梧健硕。
他的目光上下扫过小妹,面色微沉:
“又打架了?”
苏十一立时指向前面的少年:“是他先动的手。”
向天睿翻了一记白眼。
对上苏十一难得软下来的眼神,还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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