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黑马如离弦之箭,破开漫天风雪,疾奔而去。


    王彧愣了一瞬,立即跟上。


    宵禁方解,长街只零星有几个人影。


    见张麒不顾一切地频频挥鞭,俨然将京师当成了自己的跑马场,王彧暗暗叫苦不迭。


    他心知这般肆意妄为,事后必定免不了一番责罚,还是咬牙狠甩马鞭,紧跟在后。


    城门值守的士兵远远看到两道黑影策马狂奔而来,当即攥紧兵器,作势要拦。


    却先看见了为首之人的脸,同时一滞。


    张麒昔日在京营当差,管的便是这帮城门守军,众人认得他,也清楚他如今身居锦衣卫千户之职。


    锦衣卫代圣上行事,无人敢上前拦阻,忙侧身避开了。


    两匹马径直奔出城门。


    “麒哥!”


    王彧迎着风雪喊他,张口先吃了一嘴雪沫子,喉咙都紧着疼。


    张麒沉着眉眼,厉声道:


    “回去!别跟着我!”


    说罢,高高挥下一鞭,将王彧甩在身后。


    裴家陵墓在京郊青邙山下,离城二十余里。


    出殡的队伍从寅时走到天际将明,才远远看见裴家的庄子。


    忽闻身后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裴翊回身,并未看清策马之人是谁,只注意到那身飞鱼服。


    他当是前来传诏的锦衣卫,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匹渐近,裴翊看清了来人是谁,眉心骤然一沉,正欲出声呵斥,却见张麒竟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一时失语。


    昔日那般桀骜张扬之人,如今就像三魂少了七魄,从雪地里起身都摇摇欲坠。


    随后赶到的王彧忙上前一把搀住他。


    张麒立稳身形,挥开了扶着自己的手,摇摇晃晃地朝那两口棺木走去。


    裴翊沉声质问:“你这般贸然追来,不怕被人撞见?”


    张麒充耳未闻,似是走这百十步的路已然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见状,王彧忙替他解释:“没人看到我们往这边来。”


    裴翊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寸寸移动,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张麒仍是不予理会。


    直到走到两口棺木前,他才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看向裴翊。


    他嘴唇翁合,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深深吸入一口刺骨的寒风,紧涩的喉间才挤出破碎的话音:


    “……苏缨呢?”


    第139章 离愁别绪


    见裴翊默然垂眼,张麒胀痛了一天一夜的胸口血气翻涌,喉间立时漫开一阵腥甜。


    他不管不顾地要去开棺,周遭抬棺的侍卫忙要上前阻拦,被裴翊抬手制止。


    裴翊心知,只有亲眼所见,才能叫张麒彻底断了念想。


    然而往日能轻松挥动百斤长枪的人,此刻竟推不开棺盖。


    王彧见裴翊无意阻拦,上前帮了一把手。


    “吱呀——”


    沉重的棺盖被推开半幅。


    飘扬的细雪,落在棺中人的脸上,并未化开。


    张麒合上眼睛,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再度睁开时,眼底红得可怖。


    俯身下去,竟是要将棺中之人抱出来。


    裴翊轻“啧”了一声,抬手,侍卫当即一拥而上。


    张麒自幼习武,又在营中历练多年,奋力反抗的力道凶悍凌厉,一众侍卫竟难以近身。


    裴翊眉眼不动,再度抬手,四下出现十余名精锐暗卫,合围而上。


    一番缠斗,张麒寡不敌众。


    他被死死按在积雪之中,脖颈青筋暴起,咬着后槽牙道:


    “苏缨并未与裴三成亲,你凭什么把她同裴三合葬在一处?”


    裴翊垂眼觑着濒临崩溃的张麒,声音平淡却字字刺骨:


    “就凭她为子望殉情赴死。”


    张麒一滞。


    “……殉情?”


    方才还拼命挣扎的身躯,彻底僵住。


    他一心只当苏缨是不堪打击,才骤然香消玉殒。


    全然未曾想过,她竟会为裴三……殉情。


    那般坚韧冷淡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能……


    为了旁人赴死?


    压在张麒肩头的手早已卸了力道,他却再无半分挣扎。


    只死死盯着那口正缓缓合上的棺木,赤红的眼底茫然且苍凉。


    裴翊无意与他过多纠缠,留下暗卫看守,便继续往裴家陵墓走去。


    代祥早早候在此处,将一行人迎到提前备好的墓穴前,对随行抬棺的侍卫道:“下葬吉时未到,你们先去庄子里用些热食,暖暖身子。”


    说罢,他看了眼在墓穴前静立的裴翊,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也好让主子单独与三公子待一会儿。”


    众人会意,纷纷离去。


    确认四下无人,代祥赶来预先备好的马车,与裴翊一同推开棺盖。


    裴翊俯身,将裴修从棺木中抱出。


    代祥低声道了句失礼,随之也将苏缨抱了出来。


    掀开车帘,苦等已久的大黄不住摇尾,等到二人被平放在车榻上,便紧挨在一侧趴下。


    代祥合上棺盖,随即折返回来。


    依照苏缨先前留下的法子,将药丸放至二人舌下,又取出银针,落向几处穴位。


    做完一切,裴翊与代祥坐在马车里,静候。


    “对了。”裴翊忽然出声,“调拨一队暗卫暂驻陵墓。”


    他担心某人今日未能得逞,不会就此作罢。


    为防自家陵墓被掘,还是提早布防吧。


    “是。”代祥应下。


    裴翊看着昏睡中的裴修,思绪渺远。


    而今子望假死脱身,他不必再顾虑他的安全,也趁圣上心中尚存一分愧意,谋逆之事可以徐徐图之。


    少添杀戮,才是上选。


    大半个时辰过去,二人的体温缓缓回升,气息脉搏也隐隐可探。


    见他们短时间内难以苏醒,裴翊轻叹一声:“看来是没法好好道别了。”


    代祥宽慰道:“三公子说了,等寻到落脚处便给主子来信,以后还能再见着。”


    裴翊默然。


    他忧心的何止往后难以相见,更牵挂着子望的心疾。


    范大夫年事已高,无法再与他们奔波,医治心疾的药方,只得交给苏缨把控了。


    而今一别……看似生离,兴许也是死别。


    代祥先行出了马车,轻声提醒:“主子,时辰不早了。”


    裴翊深深看了裴修一眼,刚起身,却被人扯住衣袖。


    他身子一僵,回身望去。


    迎上一双疲惫的眸子。


    裴修勉力牵了牵唇角,声音微弱,“都不与我告别……便要走么?”


    裴翊看着他,喉头忽然像被堵住了,一时无言。


    裴修聚拢眸光,落在兄长微红的眼底,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稀奇事,竟平白打起了几分精神:


    “哥,你莫不是要哭吧?”


    从小到大,兄长于他而言,像是罩在自己头顶的一片天。


    这片天素来晴朗无云,竟也有下雨的一日。


    委实稀奇。


    心事被一语戳破,裴翊斜眼觑他,嘴硬道:“你当我是你?”


    裴修浑不在意,笑着道:“你若实在舍不得我,余下的假死药足够你用,不妨也演一出身死的戏码,与我一道走。”


    这话半真半假。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


    裴翊低声道:“我已经做了违背祖训的事,为了留几分颜面死后去见列祖列宗,至少不能让裴家败落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裴修愣了半晌,才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他眉心紧拧:“哥,就算人死后真能到黄泉,咱们裴家的列祖列宗也早该轮回转世了,你想见也未必能见到,何苦为了虚无的执念,逼着自己娶妻生子?”


    裴翊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反问:“谁说我要娶妻生子了?”


    “那你……”


    “我是打算从同宗里面,过继一名嗣子。”裴翊语气凉凉,“我会悉心教养他长大,定不让他长成第二个无法无天的混账。”


    裴修:“……”


    他噎了一下,不服气道:“你口中的混账,还说给你养老呢。”


    “我用得着你来养老?”裴修垂眸看他,“你养好身子,别让我再一次将你送到这里,便是足矣。”


    “这点你尽可放心。”裴修正色道,“一想到我要是死了,那些觊觎苏缨的宵小便会趁虚而入,我就能撑住一口气,再活二十年。”


    裴翊:“……”


    几分离愁别绪,立时淡了不少。


    马车外的代祥低声道:“主子,下葬的吉时马上就要到了。”


    车内二人相视一眼,皆未言语。


    裴翊抬手打起车帘,身后忽而传来裴修的声音:“哥,等你侄女出生了,我给你来信。”


    裴翊并未回身,合了合微红的眸子,含笑应下:


    “一定。”


    第140章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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