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完,仵作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又含糊:
“回大人,看殿下的样子,不像是中毒的症状,倒像是突发心疾所致。只是……殿下似是方才气绝,身上尚存一丝微末体征,生死尚且不好定论。”
张麒追问:“可还能救过来?”
仵作轻摇了摇头。
张麒默然片刻,转头吩咐身侧的王彧:“立刻去通报镇抚大人。”
“是!”
王彧应下后,匆匆跑了出去。
张麒眸色深沉地看了床上的裴修一眼,阔步走出诏狱。
他翻身上马,策马直奔裴府。
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融化的雪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刺骨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裴三骤然身死,打乱了全盘筹谋。
眼下一堆棘手的要事值得他思量,纷乱的心绪里,苏缨的身影却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清楚苏缨对裴三有几分情义,今早刚见过的人,转眼天人永隔,他担心苏缨承受不住这份噩耗。
张麒策马到了一道巷子口,随手将马拴在路旁,拐过好几道深巷,在裴府一个小门停下脚步。
他敲了五下门,停顿几息,又敲了三下。
不多时,木门从里打开。
前来应门的是每回接应他的小厮。
“我要见裴翊。”张麒道。
“裴尚书半个时辰前进宫了。”
张麒又问:“苏缨呢?”
小厮愣了愣:“苏姑娘尚未回来。”
“她去哪儿了?”
“小的不知。”
张麒不再多言,出了巷子,策马赶往明府。
依旧被告知进宫了。
张麒隐隐觉得不对劲。
元宵休沐五日,这二人怎会一同被圣上召去?
但若是计划有变,不可能不通知他。
无法,张麒只得折返诏狱。
刚踏入狱门,便迎面撞见疾步走出的镇抚大人。
镇抚大人脸色铁青,一见他,当即劈头盖脸一顿骂,沉声质问道:“你方才去往何处了?”
“属……”
“罢了。”镇抚大人打断他,“随我即刻进宫面圣。”
“是。”
二人赶往乾清宫,在内侍的引路下,进了圣上所在的西暖阁。
宋玉书坐在御案后,跟前不远站着两个人,正是裴翊与明舟。
见气氛并不凝重,张麒稍稍松了口气。
镇抚大人跪地俯身:“启禀陛下,定安王一个时辰前于诏狱牢中身故,方才经仵作查验,判定为心疾猝发而亡。”
话音未落,宋玉书猛地起身,而裴翊几乎站立不稳,被明舟一把搀住,才堪堪没有跌坐在地。
张麒对上镇抚大人递来的眼神,立时会意,详细讲了发现裴修身死的过程。
宋玉书十指紧紧扣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浮在白皙的皮肉之下。
良久,紧绷的身躯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神情极度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无比悲恸。
两厢情绪交织,竟让那张俊秀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
宋玉书胸腔几番起伏,才嘶哑出声:
“定安王在狱中骤然殒命,此事不可草草定论。明舟——”
“微臣在。”
“你即刻带人赶往诏狱,查清定安王病发前后所有始末经过,务必要事事详实,不留疏漏。”
“微臣遵旨。”
顷刻,暖阁之中只剩下宋玉书与裴翊二人。
裴翊振开前襟,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冷静,声线却哑得几不成调:
“陛下,子望所犯罪过,皆是臣身为兄长,教导无方之过。他如今殒命诏狱,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恩准臣将其尸骨带回安葬。待臣料理完后事,即刻回宫请罪。”
宋玉书阖着双目,久久未语。
日影西斜,明舟自诏狱赶回,呈上一份详尽的仵作勘验卷宗。
宋玉书垂目细细看完,起身绕过御案。
倾身,亲自将跪地的裴翊扶了起来。
裴翊双腿早已麻木,靠着一股心气勉强站直身子。
“子望纵使行事有失,终究是我你一同看着长大的,朕将他视作幼弟,方才册封他为定安王。此前,朕只是想将他暂时关上一段时日,磨一磨他的心性,不曾想……”
宋玉书长叹一声,眉宇间浮起几分落寞:“人死债消,过往罪责,朕一概不究。只是京中早已流言四起,子望的后事不宜拖延,尽早下葬吧。”
裴翊眉眼低垂,“臣今夜便为子望出殡下葬,不叫流言再生事端。”
第138章 出殡
寅时,夜色正浓。
落雪的长街空荡寂寥,一行人抬着两口素棺,从街头缓步走来。
无送行哀乐,亦无人言语,场面极尽冷清简陋。
整支队伍寂然地走过街巷,径直穿出城门,融进漫天风雪之中。
明府。
只掌着一盏昏黄油灯的正厅,明舟独自静坐。
侍从云生自门廊一路小跑过来,立在门外:“大人,裴府出殡了。”
良久,明舟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拿着油灯,缓步走到屋外廊下。
地上放着一只素色陶盆,并几摞纸钱。
明舟蹲下身,将油灯搁在身侧,借着上面的火光点燃纸钱,放进陶盆中。
他半垂着眼尾,盆中摇曳的火光在眼底投入忽明忽暗的光影。
默然不语,只不时往盆中添入纸钱。
忽而,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来,陶盆里的纸灰被掀得漫天飞扬,混着细雪四下飘散。
明舟动作微顿,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既然你不肯收,便罢了……左右裴尚书也亏不了你的。”
门廊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舟起身回头望去,却见来人是门房的小厮。
时值半夜,定不会有人到访,明舟问道:
“出了何事?”
小厮努力喘匀气,道:“大人……裴府抬出来的,是两口棺材。”
明舟心中顿感不妙,忙追问:
“何来的两口棺材?”
小厮摇头:“小的也不知,只是听王伯说……看上去是合葬棺。”
……合葬棺。
好半晌,明舟才恍然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浑身僵直地立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面色也褪尽了一贯的从容,泛起一层惨白。
二人俱是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不轻,云生小心轻唤:“大人……”
明舟骤然回过神,想也不想,阔步往外走去。
云生知道裴府这场丧事的个中曲折,心中清楚自家主子此刻万万不能露面。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绪溃乱,云生不敢拦阻,只得追在身后问:
“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明舟脚步一顿,攥紧了冰凉的掌心,脑子里纷乱如麻。
……是啊。
他要去哪儿?
京师耳目密布,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能去哪儿?
走到如今这一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哪儿也去不了。
云生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背影,悄然遣退了闻声赶来的一众下人。
“大……”
他刚迈出一步,却见一身冷硬风骨的主子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廊下的残雪之中。
额头抵进冰冷刺骨的积雪,低沉压抑的恸哭,混着呼啸的北风,消融在茫茫雪夜。
同一片风雪之下,张麒领着一队锦衣卫在皇城外围巡防。
定安王仓促连夜出殡,城门破例半夜开启,近半数锦衣卫潜伏在城内各处,严守戒备,以防横生变故。
张麒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打开,仰头灌入一大口烈酒。
自清晨起便阵阵胀痛的胸口,至今尚未好转,还有更甚的势头。
他捏了捏眉心,心道,莫不是近来常见裴三,也被染上那劳什子的心疾了?
暗自盘算着,等下值了,定要寻个大夫好生瞧瞧。
晨钟响起,天际渐青,途经一队前来换岗的锦衣卫,张麒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裴府这场仓促的丧事。
“……当真是冷清得凄凉,裴氏旁支众多,竟没有一个人前来送葬,只有裴尚书独自走在棺队前头。”
“我听闻抬出来的是两口棺木,可知另一口是谁的?”
“谁知道呢?不过我祖上是做寿材的,我倒是认得,那是一对制式相配的合葬棺。”
……
张麒倏地勒紧缰绳,隐隐听见“合葬棺”三个字,周身霎时漫起一层刺骨冷意。
王彧恰好这时也下值,骑着马过来寻张麒。
他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刚欲打马上前,却见张麒骤然挥扬马鞭,狠狠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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