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牵着马出了院子,代祥也牵着一匹马候在门外。


    “苏姑娘……”他欲言又止半晌,“漠北路途遥远,你当真要去?兴许等三公子回来了,我们都还没能回来。”


    苏缨摇头:“我不去漠北,我去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在大齐与漠北的交界边境,离北良县只有三百里。


    苏缨这回北上,是为了寻找罗门部族能让牲畜冬眠的草药。


    六年前,为了找出误食这种草药的解法,她翻阅过秦雪兰家中的祖传医籍。


    记载解法的那一页虽被金平不慎泼上墨汁,字迹模糊难辨,好在背面那页尚能辨清字迹。


    苏缨将背面的内容一一誊抄,意外发现那是一个可让人假死的方子,乃秦雪兰祖父亲手所记。


    此方的主药,正是罗门部族秘不外传的草药,名叫雪魂草。


    苏缨不知裴修此次上京,能否如愿卸下安定王的身份。


    但她心里清楚,若想真正脱身自在,唯有“死”这条路可走。


    这个秘辛关系整个罗门部族的生死,苏缨并未告知代祥真相,只道自己要去极北之地寻一味珍稀草药,对裴修的心疾有益。


    代祥心知自己阻止不了苏姑娘,苏缨也心知自己甩不开代祥。


    二人对视一眼,默然牵马往城门走去。


    大黄不像往日那般撒欢乱跑,亦步亦趋跟着苏缨,唯恐被她抛下。


    临近城门口的早市,忽而被人叫住。


    “许娘子!”


    邢大娘抱着尚在睡梦中的璞玉,手中拎着空菜蓝,快步走了过来。


    她扫过苏缨牵着的马匹,又打量了一番跟在她身侧的代祥。


    “你这是要往哪儿去?”邢大娘的目光落在满满一筐行李上,满脸疑惑,“怎的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苏缨向来不喜与人辞行,此番北上并未告知邢大娘,只随口道:


    “我要回一趟婆家,给亡夫扫墓。”


    邢大娘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起婆家,不由心生好奇:“你婆家在哪儿?离咱们这里很远?”


    “嗯,在北边。”苏缨淡淡应声。


    邢大娘诧异道:“北边?”


    她心中暗自感慨,想来许娘子当年定是十分念着那位亡夫,才会千里迢迢从北边来到蜀地,只为躲开那处令人伤心的地儿。


    怕勾起许娘子的伤心旧事,邢大娘不再追问,看向紧随她身侧的大黄,劝道:


    “路途苦寒,不如把大黄留在这儿,我们日日帮你照料,也免了你路上多添累赘。”


    苏缨尚未回话,大黄先一口咬住她的衣角,耷拉着耳朵垂着尾巴,低声呜咽。


    见状,邢大娘“哎呀”一声,笑着打趣:“以前怎么不见你这般黏着许娘子,整日跑得不见踪影,现下倒是寸步不肯离人了。”


    “不妨事。”苏缨道,“它愿意跟着便让它跟着。”


    这时,伏在邢大娘肩头睡觉的璞玉揉了揉惺忪睡眼,口齿含糊地嘟囔:“祖母,阿玉的甜糕买了么?”


    她睁眼瞧见苏缨,十分自然地张开双臂,要她抱。


    苏缨看着璞玉,忽而回想起她的百日宴,也是这样伸着小手要她抱。


    彼时苏缨不善与孩童打交道,只得悄悄避了开去。


    未曾料到,自己与上泉唯一算得上牵绊的,竟是这个日日缠着自己的小女娃。


    苏缨将缰绳递给代祥,伸手抱过璞玉,扯起袖角给她擦拭唇边的涎液。


    “阿玉想吃甜糕?”她问。


    “嗯!”


    “许娘娘带你去买。”


    璞玉抱着苏缨的脖子,撒娇道:“许娘娘待阿玉最好了。”


    邢大娘原本想拦,又念及璞玉要有数月见不到许娘子,便默许了。


    待苏缨抱着璞玉离去,她又上下打量起代祥:“这位郎君瞧着很是面生,可是许娘子的家里人?”


    代祥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也不知该如何答话,干脆缄口不言。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朝邢大娘摆摆手。


    邢大娘立时会意,面露惋惜:“生得这么周正的小郎君,竟……”


    她没再说下去,只低低一叹。


    须臾,苏缨抱着璞玉回来,递到邢大娘怀中。


    “我们还要赶路,先行一步。”她道。


    “好……你们快去吧,别误了行程。”


    邢大娘连声应下,目送二人出了城。


    她在早市买了些蔬果,便牵着璞玉回了米铺。


    璞玉吃完甜糕,忽而问邢大娘:“祖母,及笄是什么呀?”


    邢大娘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璞玉从衣襟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道:“许娘娘说,这是提前给阿玉的及笄礼。”


    “……提前给的及笄礼?”


    邢大娘心中疑惑,将那张纸拿过来,眯缝着眼睛去瞧。


    待看清纸上的字,登时大惊失色——


    这竟是许氏药铺的房契。


    第118章 奇闻


    冬月上旬,藩王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北地境内。


    暮色四合之际,仪仗行至驿站。


    裴修打帘下了马车,吸入一口北地干冽的寒气,胸腔一紧,当即嘶声呛咳起来。


    身侧的侍从忙将他搀扶进了后院,进了燃着地龙的屋子,才稍有缓和。


    裴修合着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平复着胸腔传来的疼意。


    元忠斟了一杯热茶,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帕子,被其上的一抹血色刺了下眼睛。


    裴修接过茶盏,将喉间的血腥气压下去些许。


    他掀起眼皮,也看到了绢帕上的鲜血,面上一派习以为常。


    方才咳得厉害,他的嗓音嘶哑得几不成调,半是自嘲地勾了勾唇:“自幼长在北地,不曾想如今竟被一口寒风激得咳出血来。”


    元忠将帕子收好,面带忧色:“主子,要不还是请范大夫来瞧瞧?”


    裴修放下茶盏:“范大夫年事已高,原不该跟着我奔波。近来见他面色也不大好,让他好生歇着,别去叨扰他了。”


    “……是。”


    元忠应下后,去传了餐食。


    近来裴修胃口不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半点荤腥不见。


    他只闻着味儿便胃中翻涌,强忍下恶心,让人撤了下去。


    元忠眉间忧虑更重。


    他贴身侍奉裴修六年,也从鲜少见过主子这般孱弱模样。


    咳疾本就因心脉衰败而起,尚算有迹可寻。


    可近来,主子日渐茶饭不思,勉强咽下几口吃食,不出片刻便会尽数呕出。


    就连苏姑娘亲手做的那一坛腌菜,也没能引得他多动两筷子。


    元忠思忖片刻,嘱咐其他侍从仔细照看,自己寻到了范大夫的屋子。


    范大夫刚用过晚膳,听闻元忠一通描述,拎着药箱与他一同去了。


    二人进屋时,裴修还是元忠离开时的姿势,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眉间紧蹙,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范大夫一见他便发觉不对劲,不敢托大,忙上前为其诊脉。


    左右手交替诊了片刻,除了尚未好转的心脉衰败,却也未曾瞧出其他异样。


    范大夫满心困惑,见裴修面色难看,只得问元忠:“三公子只是闻到饭食便反胃作呕?其余时段可也会有此异状?”


    元忠细细回想一阵,答道:“清晨醒来时也常会反胃。对了……还有主子往日爱喝的雨前茶,近来也觉得不适口了,换成了滋味更浅淡的白毫茶。”


    闻言,范大夫沉吟片刻,兀自喃喃道:“听着……倒与女子害喜的症状相似。”


    裴修徐徐掀开眼皮,斜睨了范大夫一眼,神色仍是恹恹,转头对元忠道:


    “方才便同你说过,范大夫身子不济,别去叨扰他。现下可好,连害喜的话都扯出来了……”


    元忠面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半晌,小心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不善的面色,将话咽了回去。


    裴修自是看出来了,淡声道:“有话便说。”


    “小的曾听家母提起……”元忠斟酌着措辞,“她怀小的那会儿无半分害喜之症,反倒是家父连着两月食难下咽,恶心作呕……”


    听罢这话,范大夫附和道:“老夫也曾听过这般奇事,相传夫妻情深意笃、心意相通,丈夫便会替妻子分担孕期种种不适……”


    裴修听出他们的言下之意,冷漠地截断范大夫的话:“苏缨并无身孕。”


    动身那日,二人最后的温存过后,苏缨恰好来了月事。


    这话他自然不会同旁人说,只道:“临行前,她给自己把过脉了。”


    话已至此,范大夫不再坚持,开了一贴调理肠胃的方子交给元忠,便离开了。


    元忠跟着一道出门,将范大夫送回房中,又遣了亲卫前去抓药,便打算用些晚饭。


    刚进驿站大堂,就见门外走进三名身披斗篷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身形颀长,周身气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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