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迟今晚就要来月事了。”她道。


    裴修心口倏地一松,又悄然漫开一缕难言的情愫。


    他曾私下问过范大夫,早已知晓自己此生几乎无缘子女,亦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近来看着苏缨对璞玉的百般温柔纵容,心底越发认定,她是喜欢孩童的。


    苏缨察觉到他的沉默,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修摇头,下颌支在她的肩上,低声道:“我要走了。”


    “嗯。”


    “至少四个月见不到我。”


    “......”


    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我提前支用一次,好么?”


    第116章 分离


    时值正午,一辆青棚马车驶出城门。


    行至山林深处,马车缓缓停下。


    “该走了。”


    苏缨出声提醒,将她圈在怀里的人充耳未闻。


    她又道:“再不走天该黑了。”


    过了半晌,裴修才从她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眶,讷讷道:“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苏缨:“……”


    她抬手将人推开一些,舒展了僵硬的肩背,无奈道:“你每年要入京两趟,每回离开都要这般缠人么?”


    裴修一眼不错地看着她:“这是我们最后一回分开。等我回来,此生再也不会离开你。”


    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饶是苏缨向来不过问他的事,此刻心底也泛起几分迟疑。


    只要裴修一日身为定安王,二人便免不了一次次分离。


    若他有意抗旨,这回也没必要进京。


    苏缨隐隐生出几分揣测,裴修此次进京只怕绝非朝贺那般简单,而是另有思量。


    “你要干什么?”苏缨蹙着眉问。


    裴修手中细细捏着她的每一处指节,垂眸道:“这定安王我不做了,余生只想同你朝夕相守,再不分开。”


    苏缨默然。


    她虽不通朝堂之事,可圣上对裴修的种种提防打压,全都看在眼里。


    心中清楚,就算裴修主动舍弃藩王之位,圣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苏缨神色复杂:“不要干傻事。”


    “我不会。”


    他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眉眼柔和:“届时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好心收留我么?”


    苏缨无心与他打趣,默了片刻,问:“你当真愿意舍弃你如今的一切?”


    “苏缨……”裴修轻轻一叹,“是我做得还不够明白么?”


    他抬眼,望进她的眼底,字字恳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这已经是苏缨第三次听见他说这话。


    第一次,二人还在北良。


    裴修误会她要与明舟成婚,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她当外室。


    第二次,是二人重逢不久。


    裴修以为她要为并不存在的亡夫守节,甘愿以弟弟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只求她不要赶自己走。


    前两次听见这话,苏缨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可眼下,心底只剩沉甸甸的酸涩。


    她唇瓣翕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


    裴修垂下头,虚虚蹭了蹭她的鼻尖,如愿得到一个吻,只是比自己想要的清浅。


    他轻叹,眼底盛着无奈与柔情。


    苏缨外表冷淡疏离,而那副冷硬皮囊下藏着的,却是副软心肠。


    旁人无从触及,唯有他能独占这份柔软。


    “我走了。”裴修回了一吻,“别太过惦念我,也别半点都不想我。”


    言罢,生怕自己反悔似的,掀帘阔步下了马车。


    代祥蹲在不远处,正拿手中的草料喂马。


    见自家三公子终于下了马车,他暗暗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


    “你留下。”裴修道。


    代祥脚步倏地一滞,神色茫然,似是全然没理会他话中的意思。


    旋即又反应过来,试探问道:“三公子是让属下护送苏姑娘平安返家,再赶去追上您?”


    裴修取下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你留在苏缨身边,不必再跟着我。”


    “……”


    代祥下巴险些掉地上,满目难以置信:“可属下的任务就是保护您……若是留在上泉,要如何随行护卫?”


    “你护苏缨周全,便是保护我了。”


    “……”


    代祥涨红了一张脸,磕磕绊绊道:“属下与苏姑娘……实在合不来,前两回关于她的差事,全办砸了……”


    “代祥。”裴修垂目看向他,“唯有你留下,我才能安心上京。”


    代祥微怔,一时哑然。


    裴修深深望了眼车帘紧闭的马车,扬鞭策马,径直离去。


    车厢内,苏缨听到远去的马蹄声,长长舒了口气。


    她撩开窗帷,遥望着马背上的身影,直至彻底隐入林间。


    而后目光一转,落在代祥身上。


    “你怎么没跟着裴修一起走?”她问。


    代祥面有菜色:“……三公子命我留下来。”


    苏缨心下明了,并未多问,只轻点了点头,便放下窗帷。


    代祥默默登上车辕,赶着马车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车厢里传出苏缨的声音:“上回之事,我无意牵连到你。”


    代祥闻言一愣。


    未及反应,又听她道:“彼时你我立场不同,你或许不懂我为何费尽心力脱身,还无端连累了你。”


    苏缨语声平静:“但我并不为此愧疚。”


    代祥年纪尚轻,比苏缨还小一岁。


    他生来性子粗疏,可跟随裴翊多年,心思也练得活泛不少。


    此刻听见 “立场” 二字,积压了近六年的困惑骤然通透。


    是了。


    站在他的角度,主子和三公子待苏姑娘极好,断不会为难她,自然难以理解她为何要以这种法子脱身。


    可换到苏姑娘的处境想,她孤身一人,除却三公子,身边都是不可尽信的陌生人。


    再者,主子本就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定会派出暗卫暗中监视。


    这是主子顾虑三公子放不下她,特意留的后手。


    代祥自己觉得无可厚非,可于决意离开的苏姑娘而言,却是最大的隐患。


    他面色微赧,不知该如何回话。


    默然半晌,才低声问:“那如今……苏姑娘与我,立场一致么?”


    车厢里淡淡应了一声:“嗯。”


    代祥紧绷的心绪骤然一松,再与之说话时,也随和不少:“我就住在药铺隔壁的院子,苏姑娘若是有事寻我,敲门或是隔墙唤我一声,都使得。”


    “好。”


    后面忽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苏缨并未在意,合着眼睛假寐。


    却听帘外的代祥惊呼:“……是三公子!”


    苏缨闻言,倏地掀开窗帷,探出小半个身子往后看。


    “吁——”


    马车缓缓停下,那道飞驰而来的白色身影越渐近了。


    苏缨看着折返回来的裴修,一时失语。


    马匹还未立稳,裴修便一手托住她下颌,垂首覆上她的唇。


    不似方才别离时的浅浅一触,这一吻缠绵缱绻,似是要将满腔不舍与思念尽数揉进其中。


    苏缨双手紧扣窗栏,仰头迎合他。


    下唇骤然一痛,淡淡的血腥气在二人唇齿间蔓延。


    裴修稍稍退开,垂目看着她被鲜血染得殷红的唇瓣,温柔地用舌尖卷走渗出来的血珠。


    迎上那双微微失神的眸子,他眼梢微挑,扬起一个满是少年意气的笑。


    未发一言,调转马头策马远去。


    只余下衣袂翻飞的背影。


    第117章 羁绊


    天光初破,苏缨掀起眼帘,一片清明的眸子落在床顶。


    抬手伸向身侧,只摸到冰凉的床铺。


    她起身,照常梳洗更衣。


    坐在铜镜前,目光落在自己下唇那道已然褪了痂的伤口。


    大黄在屋内刨门,示意苏缨放自己出去。


    苏缨挽好发,去灶房煮上粥,将最后剩的一点咸肉切片蒸了。


    煮好粥,她将篮子里唯一的鸡蛋给大黄搅在粥里,又往它碗里拨了大半咸肉。


    苏缨不重口腹之欲,鲜少会在早上吃得这般丰盛。


    大黄看着满满当当的一碗肉,竟没像以前埋头苦吃,而是过去蹭了蹭苏缨的衣角。


    苏缨难得揉了揉它的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有时我都疑心你是人变的……”


    大黄舒服地仰起头,由她摸着。


    用过早饭,苏缨收拾妥帖,从卧房拿出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将各屋上了锁。


    院中拴着一匹黑马。


    苏缨近来跟着代祥练习骑术,这匹马是代祥牵给她的。


    马鞍后面,是她昨日置的竹编驮筐。


    一侧放了她的包袱,一侧底部垫了软垫,是为大黄备的。


    冬日北上,一路天寒地冻。


    苏缨原不想带上大黄。


    可大黄似是有所察觉,平日里吃完早饭就不见踪影,今早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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