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忠是跟着裴修见过世面的,一时竟也拿捏不准来人的身份,心下好奇,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驿站早已被藩王仪仗先行包下,不接待任何外客,此刻大堂内只散落着十余名随行仆从与侍卫在用饭。


    元忠叫了一碗卤肉面,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只见为首的男子微微颔首,身后一人便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们不住后院,就在楼上安置三间客房便可。”那人道。


    掌柜连忙把银两推回去,满脸堆着赔笑:“今日实在不便招待,四十里外另有一处驿站,诸位皆是骑马,过去也耽搁不了多久。”


    另一人道:“雪夜行路,人马都难捱,还望掌柜通融一番。”


    掌柜的依旧是那副托词,半个字不松口。


    一言未发的为首男子,忽而开口:“后院住着什么人?”


    元忠听这声音,竟莫名有两分耳熟。


    没等他细想,却见那人转过头来,英眉骜目,俊朗得近乎冷冽。


    元忠蓦地一滞,讷讷道:“明……明大人。”


    明舟自然也看见了他,眯了眯眸子:“原是定安王殿下的仪仗。”


    他拾步上前,对元忠道:“下官偶遇殿下仪仗,按礼应当觐见,烦请代为通报。”


    元忠回过神,不卑不亢地应下,转身进了后院。


    不多时,他又迎了出来。


    “明大人,殿下有请。”


    明舟吩咐亲卫在外候着,独自跟着元忠往后院走去。


    进了屋,正堂空无一人。


    元忠上前替明舟解下沾雪的斗篷,引着他移步内室,便退了出去。


    明舟打眼一扫,看见了斜倚在榻案边的裴修,上前一揖:“臣,参见殿下。”


    裴修眼也未抬:“坐。”


    明舟在离他不远的太师椅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披散的银发。


    裴修随意披着一件外衣,抬手端茶时,内里寝衣的袖子便露了出来。


    长度只堪堪到了小臂中段,边缘走着一圈玉兰暗绣。


    显然是女子的寝衣。


    明舟面色骤然一沉,毫不避讳地四下扫视。


    “别找了。”裴修闲闲开口。


    明舟眉头紧拧,言语间再无半分客套:“你若真心待缨娘,便不该带她上京。”


    裴修低低嗤了一声:“谁说我带苏缨上京了?”


    言罢,他循着明舟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袖口上,指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缘:


    “不过随身携了几件她的寝衣,聊慰相思罢了。”


    第119章 怪哉


    聊慰相思。


    明舟笼在袖中的指尖,触到一只做工粗朴的茱萸囊。


    一晃六年,囊中的香料早已气味尽失,他却始终随身带着。


    过往的日日夜夜,何曾不是以此聊慰相思。


    明舟轻轻摩挲着那只茱萸囊,压下心中苦涩。


    “你赴蜀未满半载,圣上便急着召你返京。”裴修淡淡开口,“这就查到我私养亲兵之事了?”


    明舟执起桌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面色恢复一贯的沉静:


    “豫州断风谷盘踞着上千匪众,如此规模,早该上奏朝廷剿匪,却能安然至今。豫州现下是你的藩地,圣上若问起来……”


    明舟抬眼,直直对上裴修似笑非笑的眸子:“那伙人究竟到底是土匪还是私兵,亦未可知。”


    裴修单手支着额,低低一笑:“区区数千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左不过一个拿你的名头,便是百人也足够了。”明舟道。


    “倒也是。” 裴修故作一声轻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舟默然片刻,道:“徐阁老月前下诏狱了。”


    “听闻了。”


    “我是在徐阁老出事之前,接到的返京圣旨。”


    裴修眉眼未动:“待我私养亲兵的罪名定下来,以后便该叫你一声明阁老了。”


    明舟未置可否,只道:“我入宫面圣之前,会私下先见裴尚书一面,他大抵不会认同你这般行事。”


    “他会的。”裴修拾起散落自己肩头的一缕银丝,“我借力推了他一把。”


    明舟立时会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低道了句:“疯子。”


    “我别无他法,唯有以身入局,求能胜天半子。” 裴修抬眼一笑,“何况,我以自身为你铺路,将你推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亦是为裴家寻一份稳固同盟。”


    明舟扯了扯唇角:“代价便是,往后事事受裴家掣肘。”


    “此言差矣,是互为掣肘。”裴修道,“小皇子时年三岁,届时还需得你与我兄长共同主持朝中大局。”


    明舟听出话中深意:“你呢?”


    “我这副身子余下不过两年光景,就不折腾了。”裴修从容道,“最后的时光,只想寻一处清净地儿,安安稳稳度日。”


    明舟心头微动。


    “我便不多留你。”裴修道,“圣上的眼线遍布,你上京途中偶遇我的仪仗,依礼觐见,尚在情理之中,若是留你同宿驿站,圣上难免生疑。”


    明舟自是明白其中利害,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我并未放下缨娘。”


    “我知道。”


    “但……我不差这两年。”


    裴修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轻声应道:“嗯。”


    明舟拢好斗篷,抬手拉开屋门,孤身步入雪夜之中。


    风雪迢迢,连绵千里。


    同一轮寒月之下,苏缨身披素裘,立于客栈廊下,有些出神地望着夜色中纷扬的雪片。


    “苏姑娘。”


    代祥拿着两把客房的钥匙上前,递给苏缨一把:“连日大雪,余下路程怕是只能换乘马车了。”


    苏缨轻轻摇头:“马车行进太慢,我们要赶在大雪彻底封山之前寻到罗门部族。”


    代祥满心不解。


    迟疑半晌,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困惑,问道:“为何偏要寒冬去往极北?不能等来年开春雪化再动身么?”


    苏缨道:“那一味草药只有冬天方能采得,一旦天气回暖,药性便会散尽,再无用处。”


    “如此说来……”代祥顿了顿,“就算寻到草药,也要立马给三公子送去。”


    “嗯。”


    苏缨转身打开房门,想了想,又合上门,转身对代祥道:“一同去用晚饭吧。”


    代祥点头应下,一前一后往大堂走去。


    同行月余,二人鲜少在一处用饭,大多时候都是让人将餐食送至房中。


    近几日,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苏缨莫名有些贪恋吃食,不但胃口比以前更好,时不时便想尝些新菜式。


    但她终究饭量有限,一人吃不完五六样菜,于是偶尔邀代祥同席。


    各点两三样小菜,苏缨样样都能尝上一些,也不至于浪费。


    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苏缨点了一荤一素。


    代祥最近察觉到苏姑娘的饭量见长,对照她方才点的菜式,细心斟酌,又添了两荤一素一汤。


    从前他虽不需贴身照料三公子起居,但是一应膳食向来经他核对把关,对菜式搭配自有分寸。


    二人席间几乎不言语,安静地用完一餐饭。


    见满桌菜肴悉数吃得干净,苏姑娘还添了两碗白米饭,代祥心头生出几分迟疑,却又无从开口问询。


    目送苏缨走入客房,代祥吩咐人去采买一些耐存放的点心果品,备着赶路时吃。


    心下又不免担忧苏姑娘多食积滞,另备了消食解腻的酸梅脯,给隔壁客房送了过去。


    苏缨看着医书,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碟酸梅脯,才恍然记起自己素来不喜酸食。


    她以前也不喜辛辣,可这几日却频频想吃,实在怪哉。


    临睡前,找店小二叫了热水。


    苏缨从行李中取出干净衣物,无意看到放在最里侧的月事带,忽而一怔。


    她蹙着眉,细细算了两遍。


    倘若真如裴修所言,她的月事周期是三十二天,那……


    这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六天。


    心头忽地掠过一个念头,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裴修走的那日晌午,她分明来过月事。


    只是癸水较先前少了许多,淋漓一点,不到两日便干净了。


    虽是这般想着,她还是抬手,将指尖搭在腕间脉处。


    刚触到脉象,苏缨眉头一拧,换了另一只手腕再诊。


    指尖下脉搏流利圆滑,如同珍珠接连滚落玉盘,清晰分明。


    “怎么会呢……”


    苏缨蹙眉暗忖,思及自己能吃能睡,并无半分害喜的症状,喃喃道:


    “难道是染上了什么怪病?”


    第120章 女科医馆


    翌日清晨,一夜辗转难眠的苏缨早早起床梳洗。


    代祥听见隔壁客房开门的动静,起身迎了出去,见外头天光未亮,诧异道:“今日这么早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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