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吵醒你的……”


    “是么?”苏缨仍合着眼,“我瞧你分明是生怕吵不醒我。”


    “……”


    “服药了?”


    闻言,裴修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倏然一亮:“嗯!”


    苏缨转过身,抬眼看着他。


    裴修自以为会意,垂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他胸腔里被暖意充满,心绪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又垂首碰了碰。


    正欲进一步,却被苏缨抵着肩头推开些许。


    “怎么了?”他有些忐忑,“不喜欢么?”


    苏缨摇头,说起另一件事:“范大夫已经将方子改良了?”


    “……你听见了?”


    “嗯,几成?”


    裴修默了片刻,“三成。”


    意料之中。


    苏缨面色未改,又问:“你如何打算?”


    裴修无半分迟疑:“我会不惜任何代价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缓缓收紧双臂,垂目迎着她的视线,低声道:“上一回……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会再伤害自己。”


    圣上的多疑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根基尚且不稳,便急着大刀阔斧推行改制。


    朝中百官与各世家大族不堪忍受其独断专权,满心怨怼。


    却因世家之首的裴家尚且站在圣上这边,众人才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裴修心里清楚,只要今圣在位,裴家便永无安宁。


    可兄长承袭先父遗志,恪守正统,断不肯行谋逆犯上之事。


    万般无奈之下,裴修才决定放手一搏。


    借御酒一事推兄长一把,要让他看清,圣上从未打算给裴家留生路。


    当然,他会选择铤而走险,亦是清楚自身寿数不足五年。


    于他而言,五年还是两年,不过短短三载之差。


    倘若能借这三年,为裴家搏一条生路,为苏缨挣到安稳无忧的余生,便无遗憾。


    如今得知心疾尚有医治之望,纵使胜算只有三成,他也甘愿赴险。


    只是要等到上京后安顿好所有事宜,他才能安心服药。


    “苏缨……”


    裴修不知如何解释,默然片刻,才道:“当今圣上,并非明君。我……”


    “你不必同我解释。”


    苏缨平静地截断他的话,“每个人的身家性命都握在自己手里,作何抉择、有何盘算,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更何况,我相信你这般选择,定有自己的考量。”


    人生在世,诸多牵绊,又何止情爱二字。


    裴修眼底微红,哑声道:“苏缨,我何德何能……”


    又何其有幸。


    音落,苏缨翻身坐在他腰腹之间,垂首覆上他的唇,指尖顺势解开他的寝衣:


    “十三页,我也想试试。”


    裴修由着她在自己身上作乱,气息已然不稳:“那……第九页。”


    苏缨含混应下:“嗯。”


    “还有十……”


    “别得寸进尺。”


    “……”


    第115章 不想走


    十月初九,立冬。


    破晓时分,天地间笼着一层湿寒薄雾。


    “起来,不是说好今早动身进京么?”


    苏缨去推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反被抱得更紧。


    半晌,才传出一道闷哑的嗓音:“我这一去......最早也要等来年二月才能回来。”


    “嗯。”


    “你会想我么?”


    “会。”


    裴修又将头埋深了些,发烫的眼眶贴着她的锁骨:“我不想走。”


    察觉到异样,苏缨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低声道:“我知道。”


    藩王仪仗九日前便已启程,而定安王仍在豫州。


    一日推一日,眼下已是非走不可了。


    “苏缨......”


    “嗯。”


    “再留我一日,明早我一定走。”


    “......”


    这番说辞,苏缨已经听了八遍。


    她使了些力气将自己从裴修怀里拔出来,不去看那双染上湿意的眸子。


    刚坐起身,又被扑倒。


    裴修撑在她上方,垂落的银丝与枕间的乌发纠缠。


    他垂眸,凝望着她:“倘若我说......想让你与我一同入京,你会应允么?”


    苏缨答得果断:“不会。”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裴修面上还是不掩失望。


    他泄气般再次栽进她的颈窝,瓮声瓮气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同行......”


    “嗯。”


    “都不愿哄哄我么?”


    苏缨思忖顷刻,道:


    “起来。”


    “不。”


    “快点。”


    又磨蹭了一会儿,裴修才不情不愿地支起头,拿那双清光闪烁的眸子看她,声音委屈又幽怨:


    “你定是厌弃我了,才催着我早些走。”


    为了能多留几日,近来,裴修可谓将撒娇耍赖施展得淋漓尽致。


    苏缨已然不吃这套,淡淡道:“别无理取闹。”


    裴修一噎,一骨碌酸话全卡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的,再难受没有了。


    苏缨趁机推开他,径自下了床。


    裴修仍是不起,将脸埋进她的枕头,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这个......我要带走。”


    苏缨回身看了一眼:“嗯。”


    “你的寝衣,我也要带两身。”


    “好。”


    “发带都给我带上,你再置新的。”


    “......”


    “还有你做的腌菜,带一小坛吧,我省着点吃。”


    “......”


    苏缨折返回床上,“裴修。”


    当她又是打算催自己走,裴修抿紧唇,没应声。


    听见一阵细微声响,他偷偷偏过头去看。


    却见苏缨放下了床幔,帐子里陷入一片昏暗。


    裴修微微一愣:“这是......”


    苏缨半耷着眼尾觑他:“你不是让我哄哄你么?”


    裴修尚未读懂话中的意思,就见她已经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


    他立时坐起身,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昏暗中的轮廓。


    薄薄的寝衣滑落在床上,苏缨将方才取来的药丸含在唇间,倾身过去。


    药丸被他卷入口中,却并未下咽,侧头吐进枕边的绢帕。


    裴修讨好般吻了吻她的唇,小声道:“这回我不想服药......”


    苏缨犹疑:“心口不疼?”


    “已经开始疼了。”


    “那你......”


    “我想感受你带给我的一切。”


    哪怕是痛楚。


    裴修温热的唇顺着她的锁骨缓缓摩挲,水光潋滟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嗓音低哑缱绻:“好么?七娘......”


    苏缨垂眸看着他,顷刻,托起他的下颌,极尽温柔地吻了上去。


    “别动......”帐内传出细喘,“我来。”


    朝阳破开雾晨,漫入屋内,一室温存缠绵方才缓缓平息。


    “苏缨......”


    裴修气息未平,一只手轻轻顺着身上人起伏的脊背。


    “怎么办......”他低低叹道,“我更不想走了。”


    苏缨合着眼睛,等待余韵散去。


    一只手摸到他的脉象,竟比自己预想中要好。


    忽而腰间一紧,二人瞬间调换了位置。


    苏缨轻轻吸了口气,蹙眉道:“可以了。”


    再由着他折腾下去,今日也别想走了。


    闻言,裴修动作一顿,有些遗憾地撤开手。


    垂首亲了亲她:“你歇着,我去打水。”


    他来回几趟,双人浴桶便积了半桶热水。


    苏缨不想深究热水从何而来,将自己沉入桶中,裴修紧随其后。


    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的心思一目了然。


    “不行。”她淡声道。


    裴修赧然,从身后贴上去,小声道:“......我帮你洗。”


    见苏缨没拒绝,手便沿着脊背缓缓往下。


    “苏缨。”


    她枕着手臂靠在浴桶边,随口应道:“嗯?”


    “你......”裴修顿了顿,“昨日就该来月事了。”


    苏缨明白他的意思,不以为然:“月事本就未必月月准时,晚几日也实属寻常。”


    裴修摇头:“你每回月事都是三十二天,一天不差。”


    苏缨闻言一愣。


    她向来懒得细算时日,心中只记个大概。


    “你说......”裴修又顿了顿,“会不会......”


    “不会。”苏缨果决道。


    早前在王府,她曾向范大夫确认过此事。


    范大夫说得委婉含蓄:“三公子眼下药膳进补已然充足,不必再额外添药。”


    为防生出意外,也为了让裴修安心启程,苏缨抬指搭在自己的脉上。


    裴修略带紧张地端详着她的神色,心口跳得又急又乱,竟比方才还疼上两分。


    不消片刻,苏缨松了手。


    “如何?”他声音无端有些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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