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


    邢大娘迟疑着点了点头。


    难怪许娘子这一去就是两月有余,定是在府城给许家三郎治病,才没空回来看顾铺子。


    不过许娘子也是大夫,既是她都看不好的病,想来也棘手得很,才需要这么些时日。


    “许娘娘!”


    刚进门的璞玉扑向苏缨,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去,一双圆眼亮晶晶的:“你有想阿玉吗?阿玉可想许娘娘了。”


    说完她才注意到一侧坐着的裴修,吓得往苏缨身后一缩,紧闭着眼睛尖声道:


    “许娘娘!你铺子里有妖怪!”


    裴修唇角抽了抽,语气平静道:“是了,我就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特别是你这种爱缠着苏缨的小孩。


    一口一个。


    听到熟悉的声音,璞玉才缓缓睁开眼睛,从苏缨身后探出头来,仔细看了看,小脸一沉:


    “三郎哥哥!你做什么故意吓唬人?”


    邢大娘见状,连忙上去捂住璞玉的嘴:“别瞎说,你三郎哥哥病了。”


    “童言无忌。”苏缨道,“三郎倒不至于跟个孩童计较。”


    裴修闻言,极轻地哼了一声。


    随即感觉一阵眼风袭来,立时敛了异色,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温声道:“不妨事。”


    邢大娘朝璞玉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才松了手。


    璞玉走到裴修跟前,细细看了他一阵,脆生生地问:“你眼睛也病了?”


    裴修淡淡应道:“嗯。”


    话音刚落,一缕轻柔微风拂过覆着眼纱的双目。


    当意识到这股风从何而来,裴修不由怔然。


    璞玉小手撑在他的膝头,费劲地踮起脚,又吹了吹。


    “每回阿玉摔了,祖母吹吹就好了……阿玉给三郎哥哥吹吹,你也会好起来的。”


    裴修心头一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也不是那般面目可憎了。


    倘若自己与苏缨有个女儿,定然比她……


    念头尚未落地,又听她语气郁郁,作小大人样叹道:


    “三郎哥哥,你一定要好起来。祖母说,你没有能养活自己的营生,身子又弱,本来就不好讨媳妇,要是眼睛还看不见了……唔唔……”


    她再次被满脸窘迫的邢大娘捂住了嘴。


    裴修僵着脸。


    方才软和下来的心尖霎时冷了回去。


    心道,险些被蒙骗了,这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惹人嫌。


    邢大娘被自家孙女揭了底,实在不好再待下去,借口要去买菜,便匆匆要走。


    苏缨出声留住祖孙俩,往后院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提着一个三层食盒。


    “阿玉爱吃甜糕,这是给她带的。”


    邢大娘心中愈发觉着难为情,连忙推辞:“府城处处都费银钱,何必这般破费,咱们上泉也能买到的。”


    见祖母不收,璞玉小声嘟囔道:“这是许娘娘特意买给阿玉的……”


    苏缨也顺势道:“我同三郎都不吃甜食,留在家里也只是白白放坏,不如给阿玉当零嘴解馋。”


    几番推拒不过,邢大娘这才收下糕点,又嘱咐二人晌午不必开火做饭,届时她炖好鸡汤送来,给许三郎补补身子。


    苏缨应下,目送了祖孙二人离去,便回到柜台后抄录医书。


    钱大夫留下来的医书大多都是残卷,纸面斑驳,字迹难辨。


    苏缨以前会借着每日练字,慢慢誊抄整理。


    五年间,零零散散,也不过才抄了三本。


    自得知这些医书大有来头,更是对此事上了心。


    裴修知道她在做什么,只静静坐在一侧,将剥净的橘瓣搁到她左手边的小碟子里。


    待听见细微的咀嚼声,又往碟子里添上新的。


    上午,不时有邻里见铺子开门,进来寒暄两句。


    无一例外要问起裴修,苏缨依旧是说给邢大娘的那番说辞。


    他们与苏缨交往浅淡,只唏嘘了两句,便离开了。


    一直被打断,苏缨索性搁了笔。


    她看向正仔细剥着橘子白络的裴修,眼梢一挑:“橘络能入药的,顺气……”


    话音顿住。


    ……怎么觉得这话很耳熟。


    “可是不好吃。”裴修小声道。


    这句话也很耳熟。


    苏缨蹙眉想了一阵,无果,遂作罢。


    “你的眼纱,要取下来一会儿么?”她问。


    裴修摇头:“晚上再取吧。”


    他踌躇片刻,些许赧然道:“晚上……我想看着你,可以么?”


    苏缨不解:“你现在取了也能看着我,何必要等到晚上。”


    “……你忘了?”


    “什么?”


    裴修抿了抿唇,“已经满五天了。”


    “五天……”


    苏缨重复了一遍,旋即明白过来。


    五天,是他们约定好的频次。


    说来惭愧,为此事她也去叨扰了范老先生一回。


    “苏缨。”


    “嗯?”


    “我晚上想试试第九页的……可以么?”


    “……”


    “还有十三页的。”


    “……”


    “若是可以,十四……”


    “停。”


    苏缨淡声打断他,“这事非得大白天说?”


    见她一副兴致全无的模样,裴修心有不甘地凑近,小声试探:“上回……是我没能伺候好你么?”


    苏缨一噎。


    平心而论,裴修学东西的确很快。


    “还行。”她道。


    裴修默然。


    兴许只是这本画册的苏缨不喜欢,看来还得多备几本。


    “我会勤加练习的。”他正色道。


    苏缨:“……”


    第114章 三成


    入夜,裴修从浴帘后出来。


    目光扫过床上,见苏缨已然熟睡,他微愣,幽幽叹了一声。


    院外传来一声低婉的鸟鸣,他给苏缨搭上薄衾,放轻步子出了门。


    走到槐树下,一道身影从院墙轻盈落地。


    “三……”


    裴修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代祥立时噤了声,从衣襟里取出两封信,递了过去。


    裴修扫过那两封书信,一封盖着裴家的火漆印,另一封则敞着口,并未封合。


    他先拿过未封口的信,抽出信纸垂目去看。


    信是范大夫所书。


    原是苏缨此前给的那张方子,范大夫翻遍医书古籍,倾尽毕生所学潜心改良,终于将根治裴修心疾的几率,提至三成。


    此番来信,便是征询裴修的意思,问是否要先往京师递信。


    裴修取过另一封信,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其上又是满满当当一整页。


    裴翊在信中怒斥裴修不听劝告,竟当真喝了那杯御酒,还意图瞒着自己。


    裴修挑眼,瞥向代祥。


    代祥瞬间领会这道目光里的深意,眼观鼻鼻观口,心底发虚。


    裴修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深究。


    他早知道代祥是兄长派来盯着他的,也心知御酒一事,代祥定会往京里送信。


    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之上,继续往下看。


    裴翊那般稳重自持的人,信中句句不离“混账”二字。


    裴修甚至可以从字里行间,窥见千里之外兄长怒不可遏的神情。


    到信纸末尾,笔锋才渐缓,裴翊草草写了几句京中近况。


    只说圣上近三个月以来,借各式名目降罪,前后已有二十余名七品以上官员下了诏狱。


    其中不乏内阁翰林、六部主事,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空出的官职空缺,圣上尽数提拔身家清白、无根基背景的寒门士子补上。


    最后,裴翊写道:“钦天监测算冬令早寒,务必于十月初动身入京,切莫被大雪耽误行程。”


    裴修将信纸放回去,递还给代祥。


    他看了眼没有丝毫动静的卧房,压低声音吩咐:“转告范大夫,距动身入京只剩半月,不必再寄书信,到了京师我自会当面同兄长说。”


    “是。”


    代祥心中仍担心三公子追究自己私下报信一事,应下后便匆匆离开了。


    裴修回了卧房,轻手轻脚地从身后环住苏缨。


    不欲吵醒她,本只想就这般静静抱着,一同入眠。


    不曾想,方才的动作不经意扯开她衣襟一角,一截莹润光洁的肩头便露了出来。


    他借着床头油灯熹微的光线,看了片刻。


    喉间愈发干涩,情难自抑地将唇虚虚贴了上去,沿着肩线若有若无地游走。


    上回苏缨蒙住他的双眼,他只能凭耳畔时轻时重的喘息,分辨她所有起伏。


    他多想看清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为自己失神,嫣红丰莹的唇瓣虚声唤他子望。


    只是这般想着,都让他气血翻涌,心头发烫。


    “不许咬人。”


    带着倦意的嗓音拉回他一丝清明。


    眸光缓缓聚拢,落在肩头那片深浅交加的绯色印记,面色微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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