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缨,问:“许娘娘,你真的心里有红薯么?”
苏缨没去看身后的裴修,反问她:“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阿玉当然知道!”璞玉眸子亮晶晶的,“是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你又知道何为喜欢?”
璞玉拧着眉毛想了一阵:“大抵......就跟这甜糕一样?阿玉吃了一回,就已经想着吃第二回 。”
“许娘娘......”她问,“有喜欢的人,也是这样么?”
苏缨莞尔,起心逗她:“我不吃人,又何来想吃第二回 ?”
璞玉小脸白了白,苏缨立马截了话头,轻声宽慰道:“别怕别怕,许娘娘逗你玩的。有喜欢的人......和你方才说的,大概是同一个意思。”
得到肯定,璞玉立时将方才的玩笑话抛之脑后,得意洋洋地问苏缨:“阿玉很聪明吧?”
苏缨点头。
她又一次在璞玉身上看到了明彩云的影子。
算不上绝顶聪慧,可这般通透的心性,定能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
她将璞玉送了回去,回到铺子里,裴修依旧坐在藤椅上。
垂着眸子,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苏缨走过去,倾身,轻轻托起他的下颌。
那双眸子不再泛红,眼底仍漾着破碎清光,望向她时,无端又亮了两分。
“你在想什么?”她问。
裴修凝望着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竟从一贯的冷淡中看出几分外泄的柔情。
他喉结微微滑动,声音干涩又沙哑:“我......”
话刚出口,铺子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缨娘......”
声音骤然顿住。
裴修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眸色也随之黯淡。
他想说。
自己原没有那般大度。
单是看着旁人觊觎他的苏缨,心口便似烈火烹煎,疼得五脏俱焚。
更遑论......与人分享。
可他本就没有立场说出这番话,被明舟打断,更像是上天于他的警醒。
上一回贪心,他失去了苏缨五年。
这一回......
他怕是承受不住的。
苏缨头一回如此真切地看着他眼底的清光一点点散尽,不由怔忡失神。
身后的明舟迟疑着,再次轻唤她:“缨娘......”
苏缨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指腹揉开裴修抿得发白的唇角,在天光之下——
垂首,吻了上去。
第103章 不同
裴修骤然抬眼,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眼底盛着无尽纵容与怜惜。
轰——
他的心口炸开一片漫天绚烂的烟火。
那颗被炸得扑通乱跳的心,带着几欲撕裂的痛楚,奋力要冲破肋骨的桎梏。
他方寸大乱,动荡的思绪寻不到半分着落。
急于抓住什么一般,握住托着自己下颌的那截手腕。
唇瓣一触即离。
苏缨直起身,手顺势滑下去,钻进他微颤的指间,紧紧扣住。
她侧头,神色平静地看向立在铺子门口的明舟。
明舟眸色恍惚,似是尚未从方才那一幕回过神来。
他无端回想起六年前,与明彩云带着明九登门赔罪的那日。
彼时他便已然有所察觉,这二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旁人无从介入的隔阂。
自欺欺人也好,心有不甘也罢,他竭力忽视那道隔阂,闯入了苏缨的生活。
他满心以为,只要缨娘不厌弃他,便与裴修有一争之力。
除却家世出身,其余诸般,明舟自认半点不输裴修。
更何况,他登科入仕,就是在尽力弥补这一不足。
直到他折返药铺的路上,仍是这般以为的。
但方才那一幕,让他动摇了。
明舟早已默认二人有肌肤之亲,他并非心胸开阔之人,又怎会全无芥蒂。
只是对缨娘的情意,尚能压住这万般苦涩滋味。
可心中默认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明舟立在原地,心口似有巨石坠落,生生砸开一道血淋淋的空洞。
内里满目疮痍,可他面上仍维持着一派平和,半分痛楚都未曾外泄。
“可是落下什么物件了?”苏缨问。
明舟不动声色地将裹着染血布帛的左手背到身后,温声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方才得了信,要即刻动身前往宁川府。”
苏缨并未多问,轻声道:“一路平安。”
明舟微微颔首,唇边勉力牵起一抹笑:“缨娘……后会有期。”
说罢,他再难维持从容体面,转身大步离去。
候在远处的侍从云生快步迎了上来,小声询道:“大人,咱们当真就这样走了?”
“我若继续留在上泉,迟早会牵连到她。”
明舟垂目看着左手染满血迹的布帛,眉眼覆着一层彻骨冷意。
他全然不曾料到,那些世家大族竟消息灵通至此。
他前脚刚抵达上泉,才过了短短一夜,杀手便已经寻来。
街头拐角处停着一辆马车,明舟打帘进了车厢。
马车驶过偏街,途径许氏药铺门前,一缕轻风拂过,撩起半幅窗帷。
余光不经意扫去,却发现铺子木门紧闭。
明舟自嘲般嗤笑一声,缓缓合上通红的双目,一滴泪飞快地自眼尾划过,立时便没了踪迹。
他喃喃自语:“下一次再见……该是在京师了。”
渐远的车轮声传进昏暗的铺子里,一屋寂静中,混杂着细碎起伏的轻喘。
苏缨坐在柜台上,被立在她跟前的裴修拢在怀里。
有些受不住细密又缠绵的吻,她身子微微后仰,裴修跟着压得更低,试图追上去。
“……停。”她气息不稳,“等一下。”
裴修依言停下,睁开有些失神的眸子,垂目看着异常红润丰盈的唇瓣。
埋首,抵上她的肩头,竭力平息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口中难耐地催促:
“好了么?”
苏缨没理会他,指尖仍搭在他的脉上。
“苏缨……”
等待中,他拿唇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感受到光洁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低低一笑。
“笑什么?”她问。
“我心中欢喜。”
“……”
“你待我是不同的。”他语气不掩得意,“与所有人都不同。”
当然,也为明舟的离开欢喜,甚至恨不得为他破碎的心举杯庆贺。
这句话,他自然无法说出来。
苏缨默然。
早在安置营的那日清晨,心无挂碍地接受了裴修那一吻时,她便已经发觉了。
自己待裴修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在于,无论他做出任何事,都不会令她心生反感。
她容得下他的缠人爱哭,容得下他不时古怪的言语,亦容得下他身为定安王的那一面。
纵使平日里也偶有嫌他烦的时候,心底却从未生出过半分厌弃。
指腹下的跳动比方才缓了不少,苏缨低声道:“好了。”
裴修支起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急不可耐地吻住她,只轻轻蹭着她的唇角,小声道:
“该你了。”
说罢,微微启唇。
苏缨迟疑着,没动。
几番权衡,最终抬手推开他,下了柜台,打算去敞开木排门。
刚走出两步,便被裴修从后握住手腕,拉回怀里。
他声音低哑绵软:“我可以先服药。”
苏缨再次推开了他:“是药三分毒,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吃。”
打开门,炙热的日头照了进来,满屋缱绻瞬间消散无踪。
苏缨坐回柜台后翻看医书,裴修紧随而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他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她面上已然寻不出半分异样,仿佛那番温存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苏缨……”裴修嗓音闷闷的,“我方才没将你亲舒服么?”
听得多了,苏缨心中已经毫无波澜,淡淡道:“还行。”
“……”
裴修一噎。
……还行?
那便是不合她心意了?
难怪苏缨不常与他亲近……
裴修蹙了蹙眉,若是寻常事,尚有典籍可查、旁人可问,总能学习一二。
独独这件事……除了勤加练习,大抵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可是苏缨都不愿与他亲近,如何能练习?
心念一转,他忽然惦记上了苏缨放在床底的半箱话本子。
连男女情事都能写得那般详尽,兴许有的书里也记载着能讨苏缨欢心的吻法。
裴修难得安静下来,苏缨竟莫名有些不适应。
她悄悄拿余光觑他,见他面色古怪,只当他还在为午后的事烦闷。
“裴修。”
裴修侧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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