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大敞的院门虚掩了一半,问道:


    “原是邢大娘,寻我可有事?”


    邢大娘在门口等了一阵,料定二人昨夜睡晚了,并未多问,只笑道:“你通州家里托同乡捎了信来,你药铺没开门,我便让那后生暂时在我铺子里等着。”


    “通州......同乡?”


    苏缨顿了顿,旋即意识到那位“同乡”是谁。


    不由觉得好笑。


    昔日那般率真坦荡的明舟,如今也学会信口胡诌了。


    她与邢大娘道了谢,关上院门,往大黄碗里添上些吃食,便去了外间的铺子。


    打开木排门,就见一身青衣的明舟与邢大娘立在米铺门口有说有笑。


    邢大娘被明舟三两句哄得红光满面,上前扯着苏缨小声道:“你这同乡还是名京官咧!一点当官的架子都没有,瞧着倒是个好相与的......”


    闻言,苏缨抬眼,与正看着她的明舟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明舟扬起一个明朗狡黠的笑,有些少年气地朝她挥了挥手。


    昨夜与他交谈,苏缨总觉得他如今的举止言谈斯文过头,有些道不明的别扭。


    这般看着,忽然与记忆中的明舟重合了。


    邢大娘将他们的举动看在眼里,心念几转,咂摸出些不寻常的味儿来。


    如今再瞧二人,只觉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她不欲打扰,推说铺子里没人照看,便离开了。


    明舟随苏缨走进药铺,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


    见包袱药材随意堆放在墙角,并未收捡,再也为二人的晚起找不着借口了。


    正巧裴修打帘出来,撞见明舟看着那一堆物件的复杂神情,心头的郁气霎时一扫而空。


    他温和地同明舟打了招呼,转而对苏缨道:“被单我已经换了,先泡在木盆里,稍后再洗更省事。”


    这些时日,家中杂务大半都是裴修在打理。


    苏缨少言,他就无话找话,做了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说与她听,苏缨早已习惯,并未多想,随口应了一声。


    明舟自是清楚这句话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饶是他近年在官场上已经练得一派沉稳气场,此刻也有些绷不住。


    面色稍稍一沉。


    昨夜误会二人已经修成正果,不仅因为苏缨梳了低髻,更是他早前便注意到——


    这院子只有一间卧房。


    搁在院中的起居用具,却是两个人的。


    方才听邢大娘道明二人对外的姐弟关系,他心中尚且存着几分侥幸,此刻算是被彻底击碎了。


    明舟心中黯然,裴修倒是心绪颇佳,问苏缨:“想吃什么?”


    昨夜空着肚子入睡,苏缨早就饿了,思忖着生火做饭得耗些时间,便道:“去孙伯家叫面吧。”


    她转头问明舟:“你可用过饭了?”


    明舟敛去异色,笑道:“早饭是用过了,若是晌午饭,倒是还未用过。”


    苏缨正欲让裴修去叫三碗面,又听明舟道:“我记得你素来爱吃我做的咸肉烧饭,我几年未曾做过,如今再见到你,忽然有些想念那味道。不知家里可还有咸肉?”


    “有是有......”


    苏缨语声稍顿。


    五年未见,刚一见面便让明舟下厨,委实不妥。


    但......明舟做的咸肉烧饭,除了肉丁放得多些,与她娘做的烧饭相差无几。


    是苏缨如何也做不出的味道。


    见她迟疑,明舟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包,搁在柜台上:“你要是饿了,先拿点心垫垫,我下厨还算利落,不会让缨娘久等的。”


    话已至此,苏缨不便再推辞,应下了:“我替你打下手。”


    一旁的裴修越听,越觉得不妙。


    若是苏缨随明舟进灶房,就得将他留下来守铺子,岂不是平白给了二人独处的机会?


    他当即开口阻拦:“还是我去,不然待会儿铺子里来了人,我连方子也不会看。”


    苏缨暗忖。


    昨夜裴修虽有些难缠,但他今日再见到明舟,并未表露出半分异样。


    大抵是想明白了。


    她点头道:“也好。”


    明舟与裴修目光相撞,又同时错开,前后进了后院灶房。


    一人做饭,一人生火,俱未言语。


    狭小的灶房里,尴尬又诡异的气氛缓缓漫开。


    明舟虽久未下厨,但底子还在,切肉淘米很是麻利。


    不多时,他便将咸肉丁下了锅。


    裴修余光扫过一眼,往里猛添了几把柴,火势骤增。


    明舟:“......”


    他咬牙忍了忍,没出声。


    动作迅速地翻炒几下,放入提前好泡的白米。


    按照原本的做法,本该加水盖盖焖煮。


    但裴修一个劲往灶孔添柴,这般猛火焖煮,十有八九会糊底。


    明舟冷眼看着他小家子气的举动,心头也憋着一股劲,干脆不盖锅盖,用锅铲不停翻拌。


    这厢苏缨刚拾掇完一捆药材,只觉得才不过眨眼功夫,二人竟端着烧饭出来了。


    只是瞧着都有些狼狈。


    裴修白皙的面颊被灶火烘得发烫泛红,鬓边浸出一层薄汗。


    明舟不比他好上多少,也出了汗不说,宽袖还蹭上了点点油污。


    “你们俩在灶房打架了?”


    “没有。”


    二人异口同声道。


    第102章 通透


    苏缨见他们虽模样狼狈,但衣衫发髻还算整齐,露出来的皮肤也并无伤痕,没再多问。


    三人在沉默中用完一餐饭,明舟自觉形象有损,早早回了客栈。


    裴修也嫌弃自己一身邋遢,膳间全然不敢往苏缨身上贴,破天荒地坐得远远的。


    洗了碗,他便迫不及待打水沐浴。


    将自己拾掇干净了,才神清气爽地回了铺子。


    苏缨已经将药材入库,正坐在柜台后喂璞玉吃点心。


    裴修见这小丫头又来缠着苏缨,心下不满,却无法对着幼童发作,只一言不发地在另一张藤椅落座。


    动静略有些大。


    苏缨不明就里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掰下一块糕点,喂到他唇边:“吃么?”


    晌午的烧饭裴修几乎没动,从昨夜一直闹空饷的肚子里至今空空如也。


    看着苏缨喂到嘴边的点心,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


    璞玉斜眼看着跟自己抢食吃的裴修:“你这么大人了,也要许娘娘喂着吃?”


    裴修与这小丫头一日无事也要吵上三回,今日本就气不顺,自是不愿认输的。


    倾身过去,从苏缨手中截了原本要喂给璞玉的点心,弯了弯眉眼:


    “是你许娘娘乐意喂我。”


    璞玉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震撼,睁圆了一双眸子:“你打开眼睛乱说话!”


    苏缨淡声纠正她:“是睁眼说瞎话。”


    “......差不多。”她拧着脖子道。


    裴修正欲嘲讽两句,苏缨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点心,堵住。


    “她三岁,你也三岁?”


    裴修的气焰霎时小了下去,些许愤然地嚼着口中的点心。


    见许娘娘是站在她这头的,璞玉像打了胜仗的小将军,高高扬起脑袋。


    刚开口,被苏缨“各打五十大板”地也塞了一块点心。


    二人无心再斗嘴,一门心思对付干噎的点心。


    担心璞玉噎住,苏缨给她喂了些水。


    “许娘娘,这甜糕哪里买的?真好吃,阿玉让祖母也买去。”


    苏缨摇头:“不是我买的,等我问清了地方再告诉你。”


    闻言,裴修顿觉不妙。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含糊问道:“这是......明舟买的?”


    “嗯。”


    裴修面色一变,下意识想吐出来,又不便在苏缨面前做得太过,只得强撑着咽了下去。


    连灌了两盅茶。


    “明舟?”璞玉满眼好奇,“是祖母说的......生得很俊朗的那位大人么?”


    苏缨想了想,点头。


    裴修抿住唇角,眸光微微一暗。


    “他人呢?”璞玉伸长了脖子,四处看,“在院子里么?”


    “回去了。”


    璞玉有些失望:“祖母说,那位大人看着与许娘娘很是般配,阿玉才好奇呢......”


    苏缨闻言一怔,下意识去看裴修。


    正好迎上那双已然泛起薄红的眸子。


    对视半晌,苏缨拿着剩下的半包点心,抱起璞玉往外走。


    “我与那位大人不般配。”她道。


    璞玉不解:“为什么?”


    随即她又恍然大悟道,“因为你心里有红薯了,对不对?”


    苏缨竟立时明白她想说什么,毫无波澜地纠正道:“是心有所属。”


    “差不多嘛......”璞玉嘟囔道。


    苏缨不与她计较,问:“谁与你说的这个词?”


    璞玉小手指向她身后,“三郎哥哥说的......之前阿玉说很喜欢许娘娘,想让许娘娘当阿玉的舅母。三郎哥哥说,许娘娘心里有红薯了,不会当阿玉的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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