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淡淡道:“昨夜入睡前你问的那句话,再问一次。”


    裴修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满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半晌,才讷讷出声:“只有我……”


    “好。”苏缨接道。


    裴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苏缨……你再说一遍。”


    苏缨斜睨他一眼,“一个你已经够我受的了,我何苦还要自寻烦恼?”


    须臾的沉默后,裴修小声道:“日后……你该不会借善妒这条七出之罪,把我扫地出门吧?”


    “……”


    每当苏缨觉得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了,这人又会冒出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让她再度大开眼界。


    “苏缨……”


    “闭嘴。”


    “……哦。”


    第104章 信函


    日暮时分,代祥走到药铺后院墙根。


    确认四下无人,他抬手拢在唇边,吹出一声清细悠长的鸟鸣哨音。


    里面立时传出裴修的声音:“进来吧。”


    代祥轻松翻身入院,却发现院中并无人影。


    “这里。”


    代祥循声往灶房走去,见自家金尊玉贵的三公子坐在灶孔前生火,看上去动作竟比他还要娴熟几分。


    不由一怔。


    代祥连忙上前想要接手,被裴修抬手拦下。


    “你拿捏不好火候,别毁了我做的吃食。”


    代祥闻言又是一怔。


    心道,原来三公子还会下厨……


    不由暗暗佩服这位苏姑娘,竟能将他家三公子调教成这般模样。


    “我哥来信了?”裴修问。


    代祥回神,从衣襟里取出信函与一柄银质拆信刀,双手递过去:


    “从京师快马加鞭送来的,送信的心腹说大公子特意嘱咐,务必赶在就藩仪仗前送到您手上。”


    裴修没接银刀,随手撕开封上火漆,取出信纸往下看。


    代祥接着禀报:“原定五月底入蜀的就藩仪仗,路上接连遭遇几场大雨,耽搁了。方才收到消息,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府城,咱们最迟明早便要动身。”


    裴修没应声,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


    昔日裴翊送来的信,言简意赅,多半个字废话也没有。


    而今日这封信,却是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页。


    信中先是言明,明舟虽不归属世家阵营,也并非裴家的敌人,待其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随即寥寥数语交代了户部被查的始末,安抚裴修不必担心。


    余下大半篇幅,说的便是就藩仪仗诸事。


    信中提及,圣上特派身边亲信的卓督公随仪仗同行,对外宣称是携封赏前来。


    裴翊在信中再三叮嘱,令他务必万分谨慎。


    倘若圣上意图拿自己牵制裴修,提出任何过分苛求,万万不可轻易应允。


    圣上暂时动不了他,凡事皆有转圜余地。


    代祥见裴修神色未定,久久不曾出声,心下也生出几分不安。


    “可是大公子那边出事了?”他轻声问。


    裴修摇了摇头,将信纸塞进灶膛,一片沉郁的眼底印着纸页被瞬间吞噬的火光。


    “明日卯时动身。”他道,“我走之后,院外再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


    “是。”


    代祥走后不久,苏缨闻着焦味往后院去,正撞上裴修灰头土脸地从灶间出来。


    “我一时没看住火,焦了。”他面上有些委屈,“只有在外面买着吃了。”


    苏缨心中有些奇怪。


    裴修做事一向仔细,还是头一遭将锅烧糊。


    方才她在铺子里,也听见了后院的动静,想来是代祥或是侍卫前来禀报朝堂上的事,特意避着她。


    故而,苏缨并未多问,只让他去打水洗洗,自己去街上买了点吃食。


    挑西瓜时,正好撞上成日不着家的大黄,顺便将它领了回来。


    刚把西瓜镇在井里,裴修松松拢着件寝衣出了卧房。


    苏缨觑了觑他:“你又穿我的寝衣。”


    裴修理直气壮道:“你也可以穿我的,正好将我的寝衣染上你的味道,我就不会偷穿你的了。”


    “我的味道?”苏缨扯起衣襟嗅了嗅,并未闻到任何味道,“你又在胡言。”


    裴修倾身过去,轻嗅着她耳后的发丝。


    “只是你自己闻不到。”他稍作思忖,“淡淡的草药香,又夹杂着一股……甜味。”


    “甜味?”苏缨不解。


    她本就是开药铺的,有草药味尚在情理之中。


    甜味又是从何说起?


    “嗯。”裴修弯了弯眉眼,在她耳畔轻声道,“每回闻到,都很想……”


    把你吃掉。


    “亲亲你。”他道。


    苏缨抵开他的肩头,面无表情道:“吃饭。”


    二人一狗简单用过晚饭,裴修洗碗兼打扫灶房残局,苏缨沐浴,再合力将大黄按在木盆里好一通搓洗。


    都收拾妥当了,便一同坐在槐树底下,吹着晚间的习习凉风,分食刚从井中捞出来的西瓜。


    裴修咬了口冰凉脆甜的西瓜,缓缓开口:“我明日一早要动身前往府城,当天来不及赶回来,得在王府歇一晚。”


    “嗯。”


    “苏缨。”


    “……”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垒个小菜园,好么?”


    “好。”


    裴修看着碟子里的西瓜籽,喃喃道:“也不知北良的小菜园长出西瓜了没。”


    苏缨没他那般多愁善感,随口道:“兴许菜园都已经被后面住进去的人拆了。不过——”


    她话风一转,“你若真想知道,到时候我们再试着种种便是。”


    “好。”


    翌日,天光未亮。


    一夜未眠的裴修看着那张昏暗中的睡颜,按捺住想亲亲她的念头,轻手轻脚地打算起床。


    苏缨觉轻,身边的人只动了动,她便醒了。


    掀开眼皮看了眼窗外,“起这么早?”


    见自己将她吵醒了,裴修半是懊恼,半是欢喜。


    凑上去,拿鼻尖蹭了蹭她的,催促道:“快亲亲我,我要走了。”


    苏缨仰头,轻碰了碰他的唇。


    裴修尤不满足:“把今晚和明早的份也亲了。”


    “……”


    苏缨转过身,没理会他。


    炙热的怀抱从后搂住她,埋首在她颈间,小声道:“要是有法子能将你变小就好了,我就可以把你揣到袖子里,去哪儿都能带上。”


    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苏缨不理解他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又将身子转了回去:“我不用变小,你也能把我带上。”


    这句话说的裴修心口又疼又痒,直想不管不顾地将她带在身边,但尚存的理智阻止了他。


    “今日我顾不上你,何必让你跟着白受一趟累。”


    他在她的发丝间轻盈落下一吻,低声道:“等我回来。”


    第105章 御酒


    浩浩荡荡的就藩仪仗绵延数里,号角长鸣,仪仗自大敞的城门缓缓进入。


    旗帜先行,铁骑压阵,层层簇拥着车驾,从两侧伏地的百姓中穿行而过。


    定安王府前的空地,静立着几排官员。


    为首的邓知府年过半百,不住用袖角擦着额间冷汗。


    见车驾近了,他率先伏跪在地,身后立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跪地声响。


    裴修金冠玉带,一身玄色四爪龙纹亲王朝服,踩着脚踏缓步下车。


    “起来吧。”他淡声道。


    王府正殿内,礼官朗声宣读圣旨,裴修接旨受印。


    地方官员依品级,依次上前参拜。


    整套繁琐的礼制走完,天边暮色已近。


    王府设宴,裴修独坐主位,神色淡淡,只自斟自饮。


    周身沉冷的气场,让一众想要上前敬酒的官员全都按捺住心思,不敢近前。


    席间更是气氛肃冷,未至亥时,便匆匆散了。


    待人走尽,坐于主位下首的卓督公起身,朝裴修拱手道贺:


    “咱家恭贺王爷顺利就藩,此后一方安宁皆仰仗王爷。”


    这位卓督公年近四旬,面皮白净,五官圆润敦厚,总挂着一副和善的笑意。


    看着远比实际年岁年轻。


    在京师时,二人虽常打照面,但并无私交。


    裴修只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与之客套了两句。


    心里记挂着另一桩事。


    裴翊在信中说,卓督公携圣上封赏随行仪仗。


    若是正经封赏,本该在午后的仪式之上当众颁下,让裴修叩谢圣恩。


    偏偏要等宴席散尽,卓督公才有了动作,其中意味已然不妙。


    念头尚未落地,卓督公脸上温和的笑意淡淡一收,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呈上来。”


    一名低眉垂眼的小内侍捧着黄绫托盘缓步上前。


    盘中是一只覆着明黄绢帕的玉壶,旁侧配着一只成套的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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