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说罢,她关了门。


    待她从浴帘后出来,裴修像一直候在门外听动静似的,立时推门进来。


    他也刚沐浴完毕,换了身直身寝衣,发丝犹带着未散尽的湿意,随意拢在背后。


    苏缨拿着绒巾擦拭发尾,越过他出了门。


    裴修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等她在石凳落座,裴修便接过绒巾,立在她身后,替她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说。”她道。


    裴修抿了抿唇,没作声。


    见他不愿说,苏缨也不勉强,等到发丝干得差不多了,便往屋里去。


    刚躺下,裴修又从身后贴了上来,犹疑顷刻,抬手,虚虚搂住她。


    “热。”


    她往里挪了一点。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随即一缕凉风拂来。


    裴修手持蒲扇轻摇,再次试探着贴了过去。


    苏缨幽幽一叹。


    再没见过比他更缠人的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昏暗中的轮廓:“又怎么了?”


    “苏缨……”裴修抿了抿唇,小声问,“你在恼我么?”


    苏缨茫然道:“恼你什么?”


    本是一句无心反问,却被裴修意会成让他亲口剖白过错。


    “我并非……容不下旁人,而是明舟不请自来,让我一时失了分寸。”


    “……”


    以苏缨粗疏的心思,好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裴修……”她无奈道,“你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这般九曲回肠,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坊间话本行当少了他,真是一大损失。


    “五年了,你当人人都同你一样,非要跟我纠缠不休?”苏缨耐着性子道,“明舟就是来蜀地查赋税,顺路看望一眼故友,你别胡思乱想。”


    “顺路?”


    裴修带些恼意的小声道,“我尚未收到他入蜀的消息,他人已经到了上泉,何来顺路一说?更何况,整个豫州每年那点赋税,连京郊一个庄子都比不上,又哪里值得钦差头一站赶来这儿?”


    “明舟办差事有他自己的考量,不许为些莫须有的东西缠人,我困了。”


    说罢,她原打算直接睡去,又担心这人胡思乱想一整夜,回头又闹着心口疼。


    不嫌热地将他的脑袋按上自己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瓮声瓮气道:“别扇了,睡吧。”


    “……嗯。”


    虽是应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等到耳畔的呼吸渐浅,裴修将头埋深了些,微哑的嗓音放得极轻:


    “只有我……不好么?”


    第100章 复燃


    睡至半夜,苏缨再度被热醒了。


    她动了动,想将埋在她颈窝的脑袋推开。


    细微的动静惊扰到了裴修,他下意识地抬起拿着蒲扇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苏缨动作微顿,转而托起他的脸。


    贪图带着凉意的夜风,窗棂是敞着的,月光倾斜入室,映出那张热得微微泛红的脸。


    苏缨拨开裴修额角濡湿的碎发,拿放在枕侧的手帕给他擦拭。


    裴修早就醒了,只是困倦得不想睁开眼睛,乖顺地仰起头,由她侍弄。


    “苏缨......”他声音倦乏,拖着语调小声讷讷道,“我又梦到你了。”


    话音落下,一个温软的物体轻轻触了触他的唇。


    裴修倏地掀起眼皮,立时清醒了几分。


    “续上了。”她道。


    裴修怔然。


    其实他这回梦到的并不是苏缨亲他,可苏缨难得主动,他万不可能说出来,顺杆爬道:


    “......只续了一半。”


    “别得寸进尺。”


    “......”


    虽没得逞,裴修心绪依旧很好。


    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极轻地摩挲着苏缨的掌心。


    这几年日子安稳清闲,她掌心的旧疤与薄茧早已淡去大半,倒是裴修手中的茧子比从前更重几分。


    苏缨亦是有所察觉,指腹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虚虚抚过,发现虎口处的茧子最重,应当是常年握剑所致。


    “碰疼你了?”他问。


    苏缨摇了摇头,作势要起身。


    裴修问:“不睡了么?”


    “嗯。”


    昨夜入寝太早,苏缨眼下没了睡意。


    闲来无事,便打算处理前几日收来的山货。


    裴修按住她的手:“再陪我会儿,好么?我昨夜睡不着,刚睡下不久......”


    苏缨想了想,躺回去:“睡吧。”


    裴修心里再熨帖没有了,弯了弯眉眼,贴上去想抱住她,却被拨开了手。


    “热。”


    “......”


    没一会儿,合眼假寐的苏缨便感受到一股热源正极缓地朝自己靠近。


    “你到底睡不睡?”她淡声道。


    热源移动的动作倏地一停,须臾,缓缓挪回了原处。


    安分了不消片刻,大抵是以为她睡着了,热源再次试探着悄悄靠近。


    苏缨的确快睡着了,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好气又好笑。


    却没再管了。


    一番折腾,裴修终于得偿所愿。


    他珍而重之地在她鬓边落下一个吻,再次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渐渐睡去。


    天光微亮,上泉县在晨钟声中苏醒。


    明舟早早起床梳洗,随意用过早饭,便往县衙去了。


    调阅了本县的田产册籍,让随从带回客栈,又不慌不忙地在街上转了一圈,才往落脚客栈的那条偏街走去。


    将至巳时,许氏药铺却仍未开门。


    明舟看着紧闭的木排门,立了须臾,没听见里面传出响动,抬步要走。


    隔壁邢大娘打明舟从街头走来,便留意上了他。


    见其气度清卓,又眼生得很,多打量了几番。


    不料他竟在许氏药铺门前驻足良久。


    邢大娘瞧他不像前来抓药的,眼下见他要走,忍不住出声询问:


    “郎君可是来寻人的?”


    明舟闻声回身,见隔壁米铺门口迎出来一位面善的大娘,含笑问道:


    “大娘认识......许大夫?”


    邢大娘虽觉得这位后生模样俊朗斯文,不似歹人,心底仍存几分戒备,反问:“你寻许大夫所为何事?”


    明舟温声道:“我是许大夫的同乡,她家中亲眷听闻我要来此地,特意托我给她捎了封书信。”


    见他谈吐不俗,这番话也合乎情理,邢大娘心头戒备松去不少,迟疑开口:


    “家中亲眷......可是许大夫亡夫那边的人?”


    她从未听许娘子提起过娘家亲戚,只知道她有个前来投奔的弟弟,想来家中再无旁人。


    于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应当是许娘子亡夫那边亲眷给她捎的信。


    闻言,明舟心头一动,微微敛了笑:


    “......许大夫亡夫?我虽是她通州同乡,但已是数年未见,倒不知晓此事。”


    听到“通州”二字,邢大娘全然放下警惕,打开了话匣子:“许大夫当初就是因为亡夫染病走了,不愿留在那处伤心地,才搬到咱们上泉来的。”


    她顿了顿:“许大夫家里人也未曾与你提过?”


    明舟面不改色道:“我那时走得太急,他们只托人将信给了我,未有机会说上几句话。”


    邢大娘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明舟望向紧闭的木排门,轻叹:“只是不巧,许大夫好像不在家中。”


    “许大夫同她弟弟前几日下乡收药,昨夜回来得太晚,想来尚在歇息。”邢大娘将人往铺子里让,“你若不忙,不妨在我铺子里稍坐,我去替你叩门。”


    又是弟弟。


    明舟心下了然。


    难怪裴修昨夜言语间那般豁达大度,原是尚未得到名分。


    压在他心头的那捧死灰彻底复燃。


    明舟朝邢大娘浅揖一礼:“那便有劳大娘了。”


    邢大娘哪受过这般礼数,连忙摆手:“好说好说......”


    边说,边提快步子走了。


    那头苏缨与裴修半夜一番折腾,的确是起晚了。


    忽闻叩门声,苏缨惊醒,去推怀里的脑袋,反被尚未清醒的裴修缠上。


    “松开。”


    “......”


    “有人敲门。”


    裴修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声音含糊:“谁会这般不知分寸......大清早上门叨扰?定是你听岔了。”


    第101章 狼狈


    苏缨看了眼外头大亮的天光,使了些劲掰开他的手。


    “什么大清早?都近午时了。”


    她换好衣物,迅速梳洗挽好发髻,去院子应门。


    打开后门,见来人是邢大娘,苏缨正欲将她迎进院子,又忽然记起裴修还没起。


    早前邢大娘便旁敲侧击问过,这院子就一间卧房,姐弟二人如何安置。


    苏缨说他夜里在铺子里打地铺,若是此刻让邢大娘撞见一身寝衣的裴修从自己卧房出来,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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