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占嫡长名分,根基稳固。


    而身为嫡次子的五皇子最得先帝偏爱器重,圣眷正浓。


    朝堂百官各自站队,派别分明。


    季家长女早早婚配给五皇子,季家已然与五皇子绑定荣辱。


    而裴家恪守正统礼制,坚定不移地站在名分正统的大皇子一方。


    自此,两家渐行渐远。


    这本是各自家族在朝堂之上的取舍决断,也迫使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们隔出了一道无可奈何的鸿沟。


    “横竖我已是将死之人,有些事……念着往日情分,索性同你敞开说个明白。” 季如川急促喘着气,“你可知……我们今夜为何而来?”


    裴修垂眸看着他,火把映照的光影在他眼底跃动。


    “杀我。”他道。


    季如川摇头:“杀你不过顺带之举,重中之重……是逼问出睿王殿下的下落。”


    “睿王?”裴修蹙了蹙眉。


    睿王便是五皇子唯一幸存的子嗣,时年八岁。


    “京中有人放出消息……说睿王殿下被你带来豫州,暗中拘禁。”季如川低声道,“裴子望,我们……不过是第一批找上门来的人。”


    言尽于此,裴修已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半晌的沉默后,他冷冷地扯了扯唇角:“看来……将我流放至如此偏僻之地,圣上也仍是不放心。”


    只因这一则传言,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会有多少刺客前仆后继来寻他。


    裴修想到了苏缨,心口发沉。


    在这一刻,他才算彻底明白,五年前苏缨为何走得那般决绝。


    甚至隐姓埋名,在这般偏僻的小城落脚。


    而他,因一己私心执念,再度将苏缨拖入了凶险之中。


    一阵嘶声呛咳拉回了裴修的思绪,他看着伏地不起的季如川。


    “既然你这般坦诚相待,我也不瞒你——睿王以及五皇子,早在宫变那日,便已被圣上下令格杀。”


    他眸光幽深,轻嗤一声:“你们当真以为圣上会留那两人性命?秘密软禁,不过是搪塞世人的说辞,博一个仁君的美名罢了。一群一叶障目的蠢货,竟还妄想借稚子东山再起,实在可笑至极。”


    季如川闻言,却似毫不意外。


    他溢满鲜血的唇角扬起一个笑:“这话,我信……可旁人不会信。”


    裴修挑眼看了他半晌,对代祥吩咐道:“把方才我让你带走的那个人留下,其余人处理了。至于季将军……留他自生自灭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被季如川嘶哑的嗓音留住。


    他喉间嗬嗬,发出的笑声都显得渗人:“莫不是……你因为我这几句话,便心软了吧?”


    “裴子望……”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可知,放走我的下场是什么?”


    裴修脚步一滞。


    “不出三日,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便会大曝于天光之下。”季如川盯着他的背影,“抓住定安王的软肋,远比制衡定安王本身,更为致命……不是么?”


    裴修回身,迎上他情愫复杂的眸子。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裴修沉默半晌,转身,对代祥低声道:“别留活口。”


    第96章 入水


    夜色将尽,一缕微光漫过天际。


    裴修拎着一条断臂,从林木后走出,随手掷到地上。


    “拿去喂狗。”


    “是。”


    代祥瞥了眼那只断臂,提步上前,替他褪去血腥气浓重的玄色斗篷。


    裴修摘了手套,换过一身干净衣衫,对代祥道:“多增派人手,不能让人查到苏缨与我有所牵扯。”


    代祥面露犹疑,坦言道:“三公子,只要您与苏姑娘在一处……苏姑娘的身份,便瞒不久。”


    先前未刻意遮掩行踪,如今各方势力已经闻讯赶来,且裴修不能离开豫州,再想藏匿踪迹,已是难如登天。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后面……”裴修低低一叹,“我再想法子。”


    言罢,他朝代祥掸掸手,独自往木屋走去。


    屋前的混乱已经被收拾妥当,空气中仍残存淡淡的血腥味。


    裴修踏进门,见苏缨正坐在桌前用早饭,全然没有受到昨夜那番混乱的影响。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的侧脸,心中怅然。


    昔日逃亡,他双目失明,无法护她周全。


    而今,他已是威震天下的定安王,仍然因为自己使让她身陷险境。


    苏缨不恋钱财权势,所求亦是不多,只想寻清静一隅安身度日。


    她……何错之有?


    独独只错在遇见他么?


    苏缨早早便听见进屋的脚步声,却没见裴修走近,侧头看去。


    他逆着晨光立在门口,大半张脸沉在阴影中,有些晦暗不明。


    苏缨猜不透他的心思,却清楚这人性子过于纤细多虑,眼下定是在钻什么牛角尖了。


    “过来。”她道。


    裴修缓步走了过去。


    苏缨牵着他坐下,将跟前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离得近了,她就能闻到他身上未散尽的血腥味,并未多问。


    “吃么?”


    裴修没作声,只抿唇看着她。


    苏缨被他盯得心中奇怪:“这样看着我做甚?”


    他依旧沉默。


    苏缨迎着他的眸子,想了想,倾身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一触即离。


    裴修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上去,她蓦地抬起手,掩住他的唇。


    裴修便顺势握着她的腕骨,双目深深凝望着她,像昨夜那样,衔起指间一小块软肉轻轻厮磨。


    似是想帮她回忆。


    苏缨如今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神色如常道:“连我手都吃,还不承认自己馋肉了?”


    裴修动作一滞:“……”


    苏缨趁机抽回手,在他衣襟上蹭干净,道:“吃饭。”


    “……哦。”


    昨夜风波过后,二人没再继续走村子,赶着牛车往县城去。


    这里离县城只有半日路程,无须仓促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


    苏缨发现了一丛晚熟的覆盆子,自己跳下牛车去摘。


    摘了满满一捧,拿随身水袋冲净表面的浮尘。


    自己先尝了一颗。


    许是熟过头的缘故,甜得有些发苦,一股子闷腻感在口中漫开。


    “如何?”裴修问。


    苏缨未作声。


    拈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裴修毫无防备地吃入口中,咬开的瞬间,眉心微蹙。


    苏缨正觑着他脸色,见状,将口中的果肉吐了出去。


    裴修倏然瞪大了眼睛:“你……”


    苏缨拿水清了口,神色自若:“我词汇浅薄,说不清这味道究竟如何,只得让你自己尝尝了。”


    “……”


    默了半晌,裴修幽幽道:“苏缨,你如今越来越喜欢作弄人了。”


    “有么?”


    “有!”


    “你说有就有吧。”


    “……”


    裴修失语,默默用水清了几次口,才堪堪去掉些许甜腻。


    午后,途经一条潺潺小溪。


    二人在此处暂歇,裴修砍了一节树枝削尖,去浅滩叉鱼。


    苏缨生好火,见他忙活半晌一无所获,上前道:“给我。”


    裴修依言把木枝递了过去。


    刚接过手,她便眼疾手快地朝身侧石缝猛地一戳,抬手抽出木枝,其上赫然是一条肥硕的鱼。


    裴修看得目瞪口呆,连声赞叹:“苏缨,你真厉害。”


    苏缨不为所动。


    她并不觉得有何厉害之处。


    上合村依河而居,下水抓鱼是村里人自小练就的本事。


    也正是依仗极好的水性,五年前她才能从一众暗卫的眼皮子底下顺利脱身。


    苏缨取下那条鱼,丢到岸边,继续往水深处去。


    一条近三尺的大鱼挑衅似地从她腿边游过,苏缨当即握紧木叉,缓步循着走去。


    裴修看着苏缨一步步往溪流中央走,脑海里忽然浮现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正欲出声叫住她,却见她脚下似是骤然踩空,猛地坠入水中。


    瞬间没顶。


    裴修的脑子轰然炸开。


    折磨了他五年的梦魇,在眼前再度重现。


    他疯了般蹚水而去,溪流中央竟是一个断崖深潭。


    潭水幽暗,深不见底,全然不见苏缨的身影。


    他未作迟疑,纵身跃入水中。


    另一头,苏缨无意间落水,索性追着那条大鱼往水潭深处游去。


    当她成功叉住那条鱼,折返回去时,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快速朝她游来。


    ……是裴修!


    苏缨朝他挥了挥手中的木枝,示意他往上游。


    然而那人仿佛全然未能会意一般,反倒加速朝她游来。


    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苏缨满心茫然,推了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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