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囫囵咽下口中的熏肉,拿舌尖去顶那处,发现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果然!
苏缨正将晾干的衣物收好装车,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子,险些撞上裴修垂下来的脑袋。
“苏缨。”
裴修轻轻掰开自己的下唇,露出几道泛着红的小口子:
“这是什么?”
“……”
“你别说是我自己咬的。”
苏缨看也没看:“瞧着倒真像你自己咬的。”
“……”
他一噎,满眼难以置信:“我自己能将自己咬成这样?”
苏缨平静道:“许是梦中馋肉了吧。”
裴修:“……”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神思不属,不时拿委屈控诉的眼神望向她。
苏缨全当没看见。
这人贯会蹬鼻子上脸,倘若认下这桩事,往后指不定会如何缠她。
她可不想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不眠不休守了他整夜,怕他就此一睡不醒了。
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维持到了晚上入睡前。
今日凑巧,落脚的木屋比前两日稍大一些,木床也随之大上不少。
总之,再不用搂在一处睡了。
苏缨面朝里睡下,忽视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意料之中,安分不过片刻,裴修就贴了上来。
他没有抱住她,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颈后。
“苏缨。”他低声道,“我心口疼”
“……”
“疼了一整天了。”
“……”
“抱抱我,好么?”
苏缨知道这人又在扮可怜,不为所动。
身后便久久未再出声。
她昨夜通宵未眠,虽在路上补了会儿觉,仍是觉得困倦。
不多时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至半夜,忽闻一阵打斗声。
苏缨猝然惊醒,发觉身边空无一人。
她快速穿上鞋子,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想了想,换成了墙角的木棍,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屋前空地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不远处便是数十道缠斗的人影。
她一眼便注意到正提剑贯穿一人胸口的裴修。
却见他身形利落,出手狠绝,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半点不留余地。
眼前的人,终于与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定安王对上号。
然而奇怪的是,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裴修扫眼过去,见苏缨不知何时出了屋子,正神情未定地看着自己,动作微微一滞。
瞬息间的失神,让对手抓准时机,手中冷剑直朝他的腹部而去。
裴修往侧闪身的同时,另一把剑朝他袭来,刺中他的肩头。
“三公子!”
“裴修!”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刚将人一剑封喉的代祥循着声音看过去,与屋门口的苏缨对上了视线。
旋即面色陡然一变,厉声道:“当心!”
苏缨早在他喊出那声之前,便察觉到眼角寒光一闪。
是一名面戴黑巾的刺客持剑朝她冲来。
苏缨不会武,胜在身形灵敏,且力气大于常人。
她倏地往后一错,木棍朝来人的手臂狠狠挥下去。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远远飞来,正好将刺客手中的长剑击落在地。
刺客一时吃痛,又很快反应过来,登时躬身去拾剑,苏缨已经先他一步将剑踢出去很远。
那人便徒手去擒她的臂膀,苏缨眸光一凝,顺势再挥出一棍。
然而这回他早有预料,生生接下这一棍,另一只手擒住苏缨的手臂。
正欲反手一折,遭人侧身一脚踢飞出去。
代祥抬剑要刺下去,被裴修出声打断:“等等——”
闻声,代祥堪堪收住已然刺破那人腹部的剑。
“留几个活口,”裴修冷冷睨了地上那人一眼,“问话。”
“是。”
代祥拖着不停挣扎的刺客,隐入夜色之中。
身后的缠斗渐熄,林中恢复一片静谧。
裴修唇角紧抿,垂目看着苏缨,一颗心高高悬起,落不到实处。
最不愿让苏缨看到的一面,此刻已然暴露在她眼前。
一想到苏缨会对他满心厌弃,心口便又疼又紧,再难受也没有了。
思及此处,不免对今夜的刺客心生怨怼。
五皇子的旧部如此寒酸?
连蒙汗药都能买到掺假的货色。
导致苏缨提前醒来,看见他如此不堪的一面。
思绪游离半晌,他才涩声开口:“苏……”
话刚开口,就被苏缨打断。
“不疼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头。
裴修怔愣一瞬,眼眶立时泛起红,带着几分委屈低声道:
“……疼。”
苏缨睇他:“我不问便不疼了?”
“……”裴修抿了抿唇,“你不问,我不敢喊疼……怕你恼我。”
贯会扮可怜,苏缨腹诽。
“进来,我给你包扎。”她道。
裴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坐下。”
他便依言在椅子上落座。
“脱衣服。”
裴修眸光闪烁地仰视她,小声道:“苏缨,我胳膊抬不起来。”
“……”
苏缨看着他只洇开一小片血渍的肩头,木着脸:“真有这么严重?”
“……嗯。”裴修道,“真的很疼。”
“娇气。”
话虽这样说,苏缨还是替他褪去了上衣,随即点了一盏灯。
伤口不深,已经止了血。
苏缨打水为他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渍,撒上药,用布帛包扎好。
她上下打量他:“还有哪里受伤了么?”
“嗯。”
裴修牵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裸露的胸口:“这儿也受伤了。”
掌心传来并不陌生的触感,苏缨的额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药石无灵了,自戕吧。”
“……”
第95章 刺客
破晓未至,月色渐敛,周遭万物都浸在化不开的黑暗中。
裴修命余下的暗卫留守木屋,只身朝着一处隐隐有火光摇曳的方向走去。
一片林中空地,中间捆着几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代祥刚审问过几人,溅了一身鲜血,看起来有些骇人。
见裴修过来,对他道:“三公子,这批刺客确是五皇子旧部。”
裴修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目光扫过其中一个略熟的面孔,神情微微一变,又立时敛起异色。
“季将军如今怎的也沦落到刺客一列了?”
被称呼“季将军”的男子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却已两鬓霜白。
闻声,季如川眯缝着一双染了血污的眸子望过去,目光落在裴修同样霜白的发丝,声音嘶哑地怪笑了两声。
他朝旁啐出一口血沫,喉间咻咻不止,像是伤及了肺脉。
“裴子望。”季如川喘声粗哑,仍是在笑,“你幼时……我且抱过你呢。一别多年……如今怎的瞧着,倒与我像是同辈年岁了?”
裴修面色未改,淡声道:“季将军这会儿与我叙旧,是想让我留你一命?且不说你我两家之间的血海深仇——”
他看了眼季如川正涓涓往外渗血的胸口,“单是你伤成这样,也难以活下来。”
“血海深仇……”
季如川嘶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带着两分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裴府一夜倾覆,三百余口惨死……其中没有你们季家的一份功劳?与你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当年承蒙先帝指婚许给我兄长,也被你父亲逼得在大婚前夕吞金自尽。”
裴修神色冷淡,缓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遮掩。你父亲,是我亲手喂下的金锭。后来的湖广季府,亦是我下令纵火焚毁的。”
季如川艰难地挑了挑眉,是个出乎意料的神情:“彼时我尚在边外,噩耗传来……我自是不信身子康健的父亲突发急症,我曾疑心过青止,却也从未往你身上想过半分……”
他剧烈呛咳了一阵,呕出几口鲜血,喘着粗气继续道:“裴子望,你我两家血海深仇不假……昔日的情义也做不得假……今夜我领命来取你性命,心底原还存着两分不忍。怪我轻敌……未曾料到,你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彼时先帝初登帝位,储位未定,裴、季两家仍是百年世交,往来密切。
季如川与裴翊年岁相仿,二人自幼相伴,亲如手足。
爱屋及乌,季如川也格外疼惜这位身子孱弱的幼弟。
裴修三岁启蒙学剑,人生中的第一柄短剑,便是季如川送的。
那剑身长约两尺,剑柄悬着一枚白玉璎珞。
是他特意找巧匠打制的。
后来,先帝有意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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