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仍旧不肯放开自己,只得拖着他往上游。


    才游出一段距离,撞上十来个刚下水的暗卫。


    众人见自家主子挂在苏姑娘身上,一时竟不知是否该上去帮忙。


    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苏缨心知他们定不是下来戏水的,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


    暗卫们并未依言往上游,而是分散两侧,腾出方便他们出水的位置。


    苏缨没有强求,继续拖着裴修往上浮。


    待浮出水面,苏缨长长吸了一口气,肺部久违地一阵痉挛。


    随即抬手,连着木枝带鱼一并扔向岸边。


    裴修仍挂在她身上,她只得安抚般揉了揉他僵硬的后颈,无奈道:“你先松开我,我们要在水里泡一天么?”


    若是平日,她尚能将裴修拖出水。


    方才在水下消耗了太多力气,眼下实在有心无力。


    良久,裴修才似回过神一般,缓缓支起头。


    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上,泛红的眉眼濡湿朦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般,怔怔看着她。


    苏缨蓦然回想起重逢的那个雨夜。


    霎时间,万千思绪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盘踞心底的诸多疑惑,如浓雾散尽,豁然开朗。


    也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


    为何裴修会在雨夜出现在偏僻的上泉。


    为何重逢时,执拗地要她说出那句 “见到你,我很欢喜”。


    为何故意瞒她,百般纠缠地要留在她身边。


    为何……只是看见她入水,便这般慌乱失控。


    苏缨心头百感翻涌。


    她原以为的有缘重逢,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第97章 不走了


    午后的日头正烈,换下来的衣物铺在溪边的巨石上,很快便被晒得温热,潮气消散大半。


    苏缨在火边烤鱼,最初抓的那条鱼足够她与裴修吃,便将另一条大鱼送给暗卫加餐。


    众人方才亲眼目睹,这位看上去清瘦的苏姑娘只手将鱼抛到岸边,当下拎着这条足有二十来斤重的大鱼,不由心生佩服。


    顾念他们在裴修面前难免拘谨,苏缨并未相留。


    将鱼给了他们,告知要等衣衫晒干了再动身,时间尚且充裕。


    待人走后,苏缨回身,又对上怔怔望着自己的视线。


    自打从水里出来,裴修就一直拿那双水光氤氲的眸子看着她。


    一错不错。


    生怕自己从他眼前消失了似的。


    苏缨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心下不忍,又缓缓挪了回去。


    果不其然,裴修像是读懂了她举动里暗藏的深意,起身凑过来,握住她的手。


    苏缨:“……”


    天气炎热,不消片刻,二人相握的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


    “不热么?”她耐着性子道。


    裴修轻摇了摇头,“苏缨,我们走吧。”


    “不走。”


    “……”


    苏缨看着他,轻声道:“裴修,我不走了。”


    裴修怔然。


    好半晌,他才意会了那几个字的含义。


    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哑了:“……你惯爱哄骗我。”


    苏缨一噎。


    这句话……她倒是无法反驳。


    “这次不是。”她道。


    裴修趁机追问:“那上一次呢?”


    “哪一次?”


    “……”


    裴修泄了气,“总归是辩不过你。”


    他有意回避方才的话头。


    时过境迁,已成过往。


    裴修并不想将过去五年的自己剖开给苏缨看。


    里面不止是辗转煎熬的思念,更是深切入骨的绝望。


    五年来,他的每一场梦魇,都以苏缨溺亡作为序幕。


    清醒时,他还能强迫自己相信苏缨尚在人世。


    而梦境并非人力所能控制,只能被迫一次次坠进尽头的黑暗。


    彼时,陷入绝望的他宁愿自己此生找不到苏缨,只求她还活着。


    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午夜梦回时,兴许也会想起曾经朝夕相伴一载有余的小瞎子。


    这便足矣。


    可当他看见立在铺子门前的苏缨,满目诧异又心疼地看着他时,瞬间推翻了过往所有的想法。


    想触碰她,亲吻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哪怕——她的所有妥协和让步都是他费尽心机求来的。


    哪怕……她对自己仅仅出于怜悯。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甚至,明知自己的存在会让苏缨身陷险境,他仍做不到决然放手。


    这些隐秘阴暗的心思,无法剖开摆在苏缨面前。


    他终究是配不上苏缨的,裴修想。


    不,没人配得上苏缨。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纷乱思绪被蓦然拉回,裴修缓缓聚拢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道:


    “我在想……明月高悬,清辉是恩赐,亦是放逐。”


    苏缨望了望灼眼的日头,神色异样:“哪来的明月?”


    “近在眼前。”


    六月的天儿,苏缨竟觉寒毛乍起。


    “……装神弄鬼。”她语声微顿,“莫不是……方才水进脑子了?”


    她去摸他的脉象,瞧不出什么端倪。


    可裴修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事已至此……


    苏缨快步折返牛车,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米。


    走到裴修跟前,抓出一捧白米,扬手朝他撒了过去。


    米粒砸在肩头,又簌簌掉进衣领,裴修被她莫名的举动惊得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见他这副反应,苏缨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在她的家乡,孩童夜半啼哭不止,或是有人受惊丢魂,家人便会往其身上撒白米。


    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辟邪法子。


    苏缨一边撒米,一边依着记忆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各路邪祟莫纠缠,快从裴修身上下来……”


    裴修:“……”


    只愣怔一瞬,他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苏缨被笑得有些恼了,余下的白米便往他脸上砸:“……再笑牙给你掰了!”


    裴修仍笑盈盈地望着她,放轻了声调,自语般低声道:


    “这世间,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苏缨木着脸,“这世间,也找不到比你更古怪缠人爱哭的人。”


    “你我这般与众不同,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


    堪堪赶在城门关闭前,二人才回到上泉县。


    将牛车上的物件卸在铺面,苏缨便指使裴修去还牛车。


    “我一个人去?”


    “嗯。”


    “真让我一个人去?”


    “……快走。”


    他百般不情愿,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缨拎着包袱往后院去,刚打起帘子,脚步猛地顿住——


    槐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暮色四合,一轮圆月斜挂天边,冷白的月色将那人的身影晕出一层朦胧轮廓。


    苏缨不动声色地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人倏地站起身。


    稳了一会儿身形,缓步朝她走来。


    随即又似难以自抑般,渐渐提快了步子。


    许是走得太急,右脚起落之间,竟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跛态。


    一个念头立时从苏缨的脑海里闪过。


    没等她细想,记忆中那张英挺张扬的脸渐渐显露在月色之下。


    “缨娘……”


    那人克制地停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比少年时更为幽深的眸子凝望着她。


    “好久不见。”


    第98章 旧识


    苏缨看着面前的明舟,第一个念头是——


    上泉县好像没她想象中偏远。


    略一思忖,又觉出不对劲。


    明舟出现在她的院子里,显然不是偶遇,而是特地寻来的。


    尚未想清楚他的来意,明舟先低声开了口:“我不便在外面久等,这才冒昧进了你的院子,别生我气,好么?”


    苏缨摇头:“你不是在京中做官?怎么也来了豫州?”


    难不成……是被贬了?


    明舟听得她话中的“也”字,丝毫不觉诧异,解释道:“我是奉旨入蜀清查赋税,豫州是此行首站。”


    “入蜀……”


    苏缨暗忖。


    豫州地处蜀地边陲,一路过来,途经州府众多,为何会把豫州定为首站?


    不过他既是奉旨行事,苏缨心知不该多问,便压下心头疑惑,问起了另一桩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明舟神色自若道:“张麒和裴修透露的消息。”


    一人泄露了苏缨身在豫州,另一人则是他派人暗中跟着,方才得到确切行踪。


    这般说来,也算不得骗了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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