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祥看了地图,对裴修道:“此处离一个叫上泉的县城不远,可要落脚休整几日再回永州?”


    张麒不想裴修在豫州久留,道:“守备遇刺的消息,边卫所明日一早必定得信,不宜多做停留。”


    裴修默然思忖片刻,对代祥道:“即刻动身,回永州。”


    第78章 画像


    昭宁七年秋。


    潜伏多年的前太子宋玉书清扫奸佞逆党,重登帝位,光复正统。


    改元永贞。


    新帝心怀仁恕,并未赐死谋逆篡位的五皇子,只将他连其子嗣秘密软禁。


    此番复位,裴氏一族居功至伟。


    裴修获封定安王,裴翊承先父之志,接任户部尚书。


    其余封赏擢升,不一一赘述。


    诏书层层下发,传至豫州边陲的上泉县时,已入冬月。


    张榜之日,全城百姓都涌往城门处。


    苏缨恰好从村里回来,牛车被人流死死堵在中间,动弹不得。


    忽而听见熟悉的名字,她倏地抬眼,往告示处看去。


    离得太远,她并未看清,却听身边有人小声道:


    “裴修就是裴家身患眼疾的三公子吧?竟然被封了定安王。”


    “异姓王……大齐自开国也就出过三位,前两位哪个落得善终?”


    “非宗室手握兵权,难免遭受猜忌,再大的功劳也难长久。”


    音落,有人咳了声,压着嗓子道:“青天白日妄论朝事,你们是脑袋搁脖子上嫌重了?”


    周围人不敢多言,纷纷散开。


    苏缨这才得以慢慢赶着牛车往药铺去。


    远远的,她就看见米铺门口被璞玉骑在背上的大黄。


    璞玉尚不满两岁,生得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干的尽是些招鸡斗狗的顽皮事。


    这条街上已经好些日子没出现除大黄以外的狗了。


    见苏缨的牛车停在药铺门前,大黄一个劲朝她摇尾巴,期盼她能解救自己。


    可苏缨也不想招惹璞玉,那小丫头的缠人程度,比起裴修也不差。


    她目不斜视地卸了牛车上的药材山货,正欲将租来的牛车赶去还了,却听车后一声闷响。


    苏缨立时回头去看,原是璞玉想往上爬,奈何身量不够,摔了个屁股蹲。


    那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苏缨听着都替她疼,璞玉只哼唧了两声,拍拍屁股站起来,不死心地又往上爬。


    苏缨:“……”


    犟种。


    苏缨叹了口气,将蓄着眼泪的璞玉抱上牛车。


    担心她独自一人摔了,只好将她揽在身前。


    璞玉在她怀里时倒有几分乖顺,仰起脸,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


    邢大娘出来找璞玉,见状笑骂道:“阿玉!你又缠着许娘子,快下来!别耽误许娘子干正事……”


    苏缨如获大释,立时要将她递出去,岂料被璞玉牢牢抓住衣襟不松。


    四目相对,见璞玉眼里又开始蓄起泪水,苏缨败下阵来,对邢大娘道:“我只是去还牛车,带上她也不妨事。”


    牛车在城中行进得很慢,璞玉还是兴奋地咯咯直笑。


    “许娘、娘……”


    她吐字不是很清楚,苏缨耐着性子教她:“许娘子。”


    “娘娘……”


    “娘子。”


    “娘……”


    “……”


    苏缨忍了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许,娘,子。”


    璞玉认真地学:“许、娘……”


    “子。”


    “娘……”


    苏缨放弃了。


    还了牛车,苏缨花了两文钱,一人买了一块甜糕,边吃边往回走。


    将伏在她肩上睡着的小丫头送回米铺,苏缨便回去洗沐歇息。


    只是,她久违的失眠了。


    脑子里不时回响起告示前听见的话,其中夹杂着裴翊那句“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乱糟糟地缠成一团。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被子里。


    将至三更,才有了零星困意,带着纷乱的思绪渐渐睡去。


    结果不消片刻,她便从梦魇中惊醒。


    呼吸短促,满背冷汗。


    苏缨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却被一股极度的不安死死缠上心头,缓缓收紧,让她不得安宁。


    她合着眼睛低语:“隔着三千里,你都能折腾人……”


    又缓了一阵,苏缨摸黑起身,去拿桌上的冷茶。


    手中不稳,茶盅砸落。


    “啪——”


    裴翊刚从宫宴回府,便远远听见了刺耳的脆响。


    他径直往东苑去,院子里的下人三三两两立在一处,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在门口急得来回转悠的代祥见裴翊来了,连忙迎上去:“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裴翊问。


    屋里又传出一阵异响,代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三公子已经接连四日未曾入睡,午后便将自己锁在房里,先前倒也无事,约莫半个时辰前就开始砸东西……”


    裴翊望向紧闭的木门,低声自语:“年后便要前往封地就藩,我又能照看得了他几时。”


    闻言,代祥问:“封地已经定下来?”


    这话直戳裴翊的烦心事,眉宇间涌上几分愁闷:“圣上念他有功,特许他自行择一处封地,如今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他迟迟不曾递折子。今日宴上,内阁官员私下寻我,说圣上前两日问及此事,已是有些不悦了。”


    代祥也苦着脸,斟酌着措辞道:“三公子近来这般状态……只怕全然无心此事。”


    “今岁封印的日子已经定了,只剩二十来天。”裴翊道,“倘若拖到封印之后,折子又要被搁置整月,最好是赶在封印前将折子递上去,我去同他说说。”


    说罢,他上前轻叩了叩门。


    屋里没传出响动,他便后退一步,猛地抬脚踹开房门。


    半扇木门轰然倒地,裴翊眉眼不惊地踩着木门,走了进去。


    他先去了右间的暖阁,没瞧见人,又折返去了左间的书房。


    打起帘子,脚步倏地一滞。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在四处散落的画像上。


    画中人眉眼疏淡,容色清绝。


    正是苏缨。


    与裴翊记忆中的冷淡不同,裴修笔下的苏缨眉眼更柔和一分。


    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反倒不像她了。


    裴修立于案后,正心无旁骛地执笔作画。


    除了染着大片墨渍的白袍,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裴翊却更为心惊,轻声唤他:


    “子望。”


    裴修仍是毫无察觉般,一笔一划仔细勾勒记忆中的模样。


    忽而,他手中的笔一顿,怔怔地悬在半空中。


    裴翊迟疑上前,迎上一双茫然失措的双目。


    “哥……”裴修眼底盈着泪,颤声道,“我记不清苏缨的样子了。”


    第79章 消息


    腊月中旬,京师疾风骤雪。


    有人冒雪而来。


    代祥接了门房送来的名帖,看见落款的姓名,面上闪过一丝愕然。


    略一踌躇,他推门进了屋子。


    浅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代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空酒坛。


    裴修一夜未眠,坐在暖阁的藤椅上,目光虚无地落在某一处。


    “三公子。”


    怕惊扰他般,代祥将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拜见。”


    说着,他双手捧着名帖,递至裴修眼下。


    好半晌,裴修才缓缓垂下眼皮,聚拢的视线落在名帖之上。


    看清其上的名字,他默了片刻,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代祥引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后门步入东苑。


    脚步停在门前,代祥上前替来人卸下积着一层薄雪的斗篷,轻声道:“明大人,王爷就在屋里。”


    明舟微微颔首,抬步踏入房中。


    闻到空气中未散的酒气,他眉心微微一蹙,转瞬又敛去所有异色。


    裴修倚靠在藤椅上,垂着眸子,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


    明舟英挺清峻的眉眼褪尽青涩,添了几分稳重。


    “自然不是专程来与你叙旧的。”


    他如今官居五品东阁大学士,按朝堂礼制,理应向定安王躬身行礼。


    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套虚礼。


    明舟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搁到裴修手边的矮桌上,自行在另一侧落座。


    “这是张麒前几日递往御前的折子。”明舟开门见山道。


    裴修依旧垂着眉眼,语声微凉:“朝野上下皆言明大人刚正公允、恪守本分,没想到竟也会私借职务之便,擅扣朝臣的折子。”


    明舟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兀自道:“张麒自荐前往豫州,出任守备一职。”


    闻言,裴修终于抬了抬眼皮。


    新帝登基,授张麒镇威将军之衔。


    因其身世干净,又有战功在身,圣上有心栽培,特命他拜入京营提督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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