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便是有意让他在时机成熟后,接任一品京营提督,执掌京师三大营兵权。


    留在京中,自可平步青云。


    可他竟要自请远赴边陲,做一个五品守备。


    “他近来在京中广宴宾客,扬言自己喜事将近,我原以为是指升迁一事,直到看见了这本折子。”


    “我怀疑......”明舟顿了顿,“他此举,与缨娘有关。”


    早在明舟道出奏折内容时,裴修心中便已有几分猜忌。


    他强自按捺住震荡的心神,不动声色地拨开袖中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护心丸,就着案上的茶水服下。


    待胸口的绞痛渐缓,他才慢声开口:“你特意来告知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明舟睨他一眼:“还有五日便会封印,这本折子,我最晚可以压到二月初。”


    裴修未置可否,起身移步至书案后,提笔写字。


    须臾,他将自己刚写好的折子,连同张麒那本,一并递还给明舟。


    “不必扣押,赶在封印之前,将两本折子一同呈至御前。”


    明舟展开细看,神情愈发复杂:“万一缨娘不在豫州......”


    “圣上命我自选封地,离京就藩,看似荣宠,实则与流放无异。流放地在何处,于我而言并无差别。”裴修自嘲一哂,“就算此事与苏缨无关,单单不遂他心意,已是值得了。”


    明舟沉默片刻,问:“你打算怎么做?”


    裴修冷冰冰地牵了牵唇角:“我要让他也亲身体会,何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新帝多疑。


    裴修功勋卓著,又知晓这几年间的每一桩秘事,早已对他心存顾忌。


    圣上知他与张麒是旧识,且二人手中都握有部分兵权,万不可能将他们一同放在豫州。


    待两本奏折呈至御前,圣上必定会再起疑心。


    于裴修而言,无非是再多几分猜忌,实在无关痛痒。


    可于张麒,私结藩王的罪名,圣上就算面上不提,也会心存忌惮,绝不会再对他加以重用。


    思及此处,裴修难免暗叹帝王无情。


    他倾尽心力,助殿下重登帝位,到头来,却被视作心头大患。


    但凡与他稍有干系,都要受其牵连。


    “顾好你自己吧。”裴修道,“今日上了裴府的门,往后恐怕更难在内阁立足。”


    明舟面不改色道:“今日,我人不在京中。”


    说罢便起身要走。


    临到门前,他脚步一顿,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眸子如一汪不可窥底的深潭:


    “若你当真找到了缨娘,便看在我今日给你通风报信的情分上,不要瞒我。至少......让我知道她还安好。”


    半晌,才听见裴修极轻地“嗯”了声。


    明舟走后,屋子里重归寂静。


    裴修死死按在绞痛不止的胸口,独自静坐良久。


    代祥送客回来,见他面色惨白、口唇发绀,分明有心疾复发之兆,登时被吓得不轻。


    他慌忙从怀中摸出随身备好的药瓶,被裴修抬手拦下:“我吃过药了。”


    他缓过一口气,哑声道:“即刻派一队人前往豫州,彻查昭宁三年春至今,各州府、大小城镇所有进出城文书记录。正月底之前,我要收到回信。”


    “是。”


    代祥应下,欲言又止道:“三......”


    话刚出口,就被裴修出声打断:“先去办。”


    “......是。”


    代祥不敢多言,迅速将事情安排下去,又折返屋内。


    “三公子......”他迟疑道,“可是有苏姑娘的消息了?”


    裴修吃了半盏茶,润了润紧涩的喉间:“尚只是猜测。”


    代祥面上浮起的喜色渐渐褪去。


    四年以来,他早已记不清,这般满心期许又尽数落空的“猜测”有多少次。


    眼下听见这两个字,不免有些恹恹。


    “另备几箱年礼,附上我的名帖,一同送入镇威将军府。”裴修道,“不必避着人,大张旗鼓地送去。他若不收,抬回来便是。”


    代祥愣住:“三公子......这是何意?”


    裴修冷淡道:“他不是扬言自己喜事将近么?我与他旧识一场,备礼道贺,本就是情理之中。”


    第80章 贺喜


    永贞二年,正月二十三,封印期满。


    镇威将军府。


    传旨的内监刚出府,正厅满屋子布设就遭了殃。


    王彧听闻圣旨往将军府去了,特地赶来道喜。


    刚踏进庭院,一个青瓷花瓶从正厅飞出来,碎在他的脚边。


    他吓得一缩脚,去看庭院里战战兢兢的下人,用口型问:“这是怎么了?”


    府中管家与他多有照面,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一通。


    越听,王彧的面色越是难看。


    他在营中是见过张麒发火的,如今想起来都阵阵发怵,当即立断——


    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策。


    刚往后挪了一步,便听张麒怒声道:“进来!”


    王彧身子一僵,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外。


    看着一片狼藉的正厅,他咽了咽口水,气势不足道:


    “麒、麒哥……”


    张麒坐在屋子里唯一完好的官帽椅上,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拎着把长剑,眉眼间戾气未退。


    他暴怒的心绪稍有平复,周身的气场仍是森然,让王彧不敢靠近。


    良久,张麒长长吁出胸腔里的浊气,咬牙骂道:“被那两个杂碎给算计了!”


    王彧方才听管家提及,张麒自请赴豫州的奏折被驳回了,圣意让他留在京营,授职却只是个五品千户。


    张麒使了银子打点传旨内监,才知去往豫州的另有其人。


    正是他万般憎恨的裴修。


    此刻王彧听说“两个杂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不禁问道:“两个?除了定安王殿下,还有谁?”


    张麒抬头,眼含怒火:“明二!”


    王彧愣了好半晌,才将东阁大学士与他口中的“明二”对上号。


    他尤是不解:“王爷与明大人……没听闻有私交。”


    张麒怒极反笑。


    那两个杂碎的确说不上有私交,但为了苏缨,却也能合起伙来算计他。


    “裴三早在封印前便已上疏,我却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张麒冷笑,“明二当真胆子不小啊,敢瞒着阁老私自将折子一同呈上去。”


    王彧听得云里雾里,斟酌道:“明大人在朝中是清流一派,又与王爷并无私交,兴许……不是他做的。”


    “你懂什么?”张麒怒道,“他为了裴三自是不会做这种事,可他那是为了裴三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张麒向来治下严苛,去豫州时带的兵士都是他的亲兵,全无可能私下向裴三通风报信。


    眼前这个兴冲冲跑来向他贺喜的傻小子就更不可能了。


    傻小子还在问:“不是为了王爷……那是为了什么?”


    张麒忍下将他丢出去的冲动,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句话。


    王彧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圆眼:“难不成……也是为了那位苏姑娘?”


    张麒阴恻恻地望去:“王彧,我是如何教你的?”


    王彧被盯得脊背发凉,小声道:“说话……先过一遍脑子,至少留三分。”


    张麒气得额角钝痛,“想必你是没有脑子!才什么话都往外说。”


    王彧时常挨骂,倒也不放在心上。


    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嗓子也哑得厉害,还贴心地出去端了盏热茶,往他跟前一递,劝道:


    “麒哥,眼下虽不尽人意,但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你去不了豫州,说不定机缘凑巧,那位苏姑娘反倒会入京来……”


    张麒闻言微愣。


    心中的谜团豁然开朗。


    定是明二看见了他上疏的折子,心中有所猜忌,便主动找上了裴三。


    至于为何明二要找裴三,而不是自己设法去往豫州。


    张麒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他的面色稍缓,接过茶一饮而尽,将空盏塞回王彧手里。


    “裴三满心针对我,倒信明二的话……那明二又是什么好东西?”


    张麒嗤了声:“一个宁愿跑山头打猎也不愿入仕的人,忽然决定参加科举,还想方设法攀附上余阁老,入仕三年便跻身内阁……当真仅仅是心性大变?”


    “明大人……攀附余阁老?”王彧大惊,“不都说余阁老不喜明大人,才致使明大人在内阁过得如履薄冰么?”


    这件事,张麒也是近来才得知的。


    一日与曹敦吃酒,席间他随口提及,明舟既无背景靠山,何以三年连升两品,跻身内阁。


    曹敦与余阁老是旧识,当日被张麒陪侍得心中畅快,也不愿瞒着自己的义子,便吐露了内情——


    明舟是余阁老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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