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王彧连连点头,“我算是随行军……大夫。”


    苏缨没再多问,将针递给过去,见他面露紧张,还出声宽慰:“只要将伤口缝住,好不好看都不妨事。”


    因失血,她的面色微微泛白,额角也浮着一层薄汗,神情语气却仍是平静的。


    王彧又怔了怔,听闻身后一句不耐烦的咳嗽声,才忙敛起眸子,聚精会神地给苏缨缝针。


    伤口很长,从手肘延伸至肩头。


    待收完最后一针,王彧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弛下来。


    苏缨轻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侧头看了看伤处:“手艺不错。”


    王彧有些赧然地抿唇一笑,上了伤药,又用布帛仔细缠好:“好了。”


    “多谢。”苏缨道。


    王彧挠了挠头,正欲说话,就被人拎到了屋外。


    “让他们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发。”张麒道,“耽搁了半日功夫,今晚要连夜赶路。”


    “……是。”


    待人走后,张麒回到屋子,苏缨已经将衣袖理好,在盆中净手。


    张麒看着她,这才注意到苏缨竟梳着妇人的低髻,呼吸一滞。


    “你……”


    他竟没发出声音。


    清了清嗓子,才哑着嗓子道:“……你成亲了?”


    苏缨面不改色:“嗯。”


    她看着张麒明显失魂落魄的神情,想了想,往上添了把火:“孩子昨日刚满百天。”


    闻言,张麒眼前一黑。


    自见到苏缨便在胸腔里乱窜的气血骤然上涌,忽觉喉间一股腥甜。


    他咬牙稳住身形,不死心地连声问道:“怎么没与你在一起?可是死了?你如今是在守寡?”


    苏缨冷静地胡诌:“我出门收山货,夫君在家带孩子。”


    张麒:“……”


    ……夫君。


    他简直快要疯了,竭力稳住心神,又问:“你如今住在何处?过得……可好?”


    苏缨没回答,反问:“你还不走么?”


    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距离北良数千里的边陲村落,总归不是来散心的。


    “两年不见……你就只想赶我走?”张麒冷硬的眉眼浮起一抹受伤之色,“苏缨,你果然生了颗石头心。”


    苏缨蹙了蹙眉,没作声。


    张麒自嘲一笑:“就算不在乎我……你也不想问问裴三跟明家兄妹的境况?”


    “与我早无干系了。”苏缨冷淡道。


    她越是撇清以前的关系,张麒越是恐慌,也不在乎她是否想听,一股脑将话倒了出来。


    “去岁,明二登科状元,明家举家上京。与明家妹子有婚约的范光裕去岁也中了进士,一道留在京城,但不知为何没有如期完婚。”


    “至于裴三……”他意味难明地扯了扯唇角,“今时不同往日,他现下可是殿下的心腹,与从前是半分不同了。”


    第77章 错过


    苏缨心头微动。


    裴家是众所周知的太子一派。


    当初先帝骤然驾崩,太子奉旨南下微服私访,恰巧不在京中,五皇子趁机篡位,也致使裴家连夜惨遭清算。


    此刻张麒口中的“殿下”只会是前太子,宋玉书。


    至于他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个中缘由不言而喻。


    苏缨会在无人问津的上泉县落脚,无非是想求得一份安稳,自不愿多问,只沉默地收拾自己的行囊。


    张麒眸光沉沉地凝望着她:“当初……我是跟着你们南下的。”


    苏缨动作微滞。


    “只是你们一路有暗卫护送,我不便跟得太紧,将近信阳时将你跟丢了。”


    他缓声道,“我一直在四处寻你,机缘巧合……我救了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后来得知他是殿下旧部的曹将军。他许诺会帮我找你,将我骗到他的麾下做事。”


    曹敦膝下无子,又甚是欣赏张麒,便将其收为义子。


    故而,张麒虽暂无军衔,也被尊称一声“小将军”。


    苏缨冷淡道:“你不用告知我这些,我不过一介草民,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张麒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了声。


    是了。


    这就是苏缨。


    并不会因为他一厢情愿做的事,改变对他的态度。


    总归也不是一回两回自讨没趣了。


    不过,知道她尚在人世,以及大概的落脚之处,于他而言已是心满意足。


    眼下只等他办妥答应曹老头的事,再来慢慢与她耗着。


    至于“夫君”?


    呵……


    既然他都不在乎他的存在,那位仁兄就该识大体一些,莫让苏缨为难。


    “麒哥。”王彧在门外小声唤道,“该出发了。”


    张麒阴郁的心绪骤然明朗,也不意将苏缨逼得太近,以免她拖家带口要逃。


    “我走了。”张麒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一侧的桌上,“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抬步出了门。


    苏缨看着那瓶金疮药。


    两年不见……


    这人越发捉摸不透。


    不过见他这副洒脱的模样,应当是放下了。


    苏缨松了口气。


    两年,已经足够改变许多事。


    ……裴修。


    应该彻底淡忘她了吧?


    毕竟她许久不曾梦见他了。


    苏缨心思粗疏,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不见了踪影,并未在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她与善后回来的阿婆打了招呼,赶着牛车回到县城。


    另一头,张麒领着队伍,扎入了边陲的深山之中。


    翌日晌午,他们如约抵达峡谷中段。


    队伍整修期间,王彧见张麒心不在焉地用脚拨弄地上的杂草,凑上去问他:


    “麒哥,昨天那个小娘子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苏姑娘吧?”


    张麒抬眼睨他:“哪门子的小娘子?别乱喊。”


    王彧愣了愣:“她不是梳着妇人的发髻……”


    “行了!”张麒打断他,扬声朝所有人道,“嘴巴都给爷放严实了,待会儿与裴三碰面,胆敢将昨日之事吐露半个字,仔细你们的舌头!”


    张麒年岁不大,手段却甚是狠厉,在营中积威甚重。


    众人自是不敢与他叫板,整齐地朗声应下:“是!”


    王彧一直跟着张麒,不似旁人那般惧怕他,还在不依不饶地问:“为何不能告诉小裴大人?”


    “不该问的别问。”张麒不耐烦道。


    王彧是个心思活泛的,只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道:“听闻小裴大人也在寻一名女子……”


    话刚出口,就听张麒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王!彧!想来你是真的不大看重自己的舌头。”


    看着他手中寒光闪烁的匕首,王彧浑身一颤,立时噤了声。


    午时方过,安静的峡谷中传来浑厚的马蹄声。


    原地休整的众人匆匆站起身,往远处眺望。


    却见一名白衣金冠的少年打马而来,身后跟着百余骑兵。


    少年勒马停驻,众人齐齐行礼。


    张麒倚坐在树下,慢条斯理地挑眼望过去:“你迟到了。”


    裴修却是看也不看他,身姿利落地翻身下马,冷淡道:“是你早到了。”


    张麒嗤了声,目光扫过裴修鬓边泛起的霜白,又落到那张生得俊美过头的脸,暗骂了句“小白脸”。


    他知道裴修那头黑白交错的青丝是源于心脉受损。


    恨不得立时将苏缨早已嫁人生子的事告知于他,只盼着将他活活气死。


    但如此一来,苏缨的动向就藏不住了。


    只消沿着他的来时路去找,定能有所收获。


    两厢衡量,张麒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朝裴修身后的队伍使了使下巴:“杀个守备罢了,用得着带这么多人?”


    “本不必我亲自前来。”裴修依旧连个正眼都欠奉,“还不是因为某些人先前在蜀州失了手,殿下才命我顺道过来一趟。”


    张麒面上有些挂不住:“上回的事怎能怪我?密探回报徐钦差只带了数十随从,我赶去劫人,反倒撞上对方埋伏的三百兵士……”


    裴修冷冷打断他:“若非轻敌,何故会轻易中了埋伏?张麒,休要找托词,自省吧。”


    若搁在以前,话到此处,二人便该拔剑相向了。


    今日张麒心绪大好,懒得与他起争执,哼着小调,去布阵伏兵。


    等到日头西沉,前去巡边的豫州守备一行人毫无防备地踏入埋伏圈。


    一声令下,两侧山石滚落截断前后去路,早前埋伏的士兵齐出。


    守备虽遭突袭,却也迅速稳住阵脚。


    他带的亲兵不多,皆是精锐,两方缠斗一时难舍难分。


    裴修无意久战,借着张麒牵制众人的间隙,越过层层兵刃,直取守备首级。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散尽,谷内厮杀声渐渐平息。


    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隐入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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