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只剩个耄耋之年的阿婆,苏缨每回过来都给她捎带些村里稀缺的日用物件,权当抵了房钱。
阿婆独居久了,性子有些古怪。
寡言少语,倒意外与苏缨合得来。
二人沉默地用完晚饭,苏缨洗碗,阿婆烧水,而后各自梳洗睡下。
睡到后半夜,远远地传来一些嘈杂声。
苏缨觉轻,立时就醒了过来。
刚披上衣物,阿婆已经在外头砸门:“快起来!西番人进村了!”
西番是边陲的藏羌部族,时常劫掠汉民村落。
大多不伤人性命,只抢夺钱财粮食。
这两年,苏缨辗转于各个边陲村落,也遇上过三四回。
皆是有惊无险,无非就是折损点银钱。
她打开门,阿婆快速道了句“跟上”,便朝黑夜的林中跑去。
苏缨看着她背着弓箭健步如飞的样子,愣了愣神。
依言疾步跟了上去。
月色熹微,被茂密的林木遮去大半,林下光线十分昏暗。
纵使苏缨常在山林行走,竟也有些跟不上阿婆的步子。
行至一处荆棘丛,阿婆用随身的镰刀拨开荆棘,露出一个洞口,对她道:
“躲进去。”
以往西番来犯,各家会主动上缴一些财物粮食,算是消财免灾。
苏缨是头回被人带着往山里跑。
不免一时有些发懵。
“怎么了?”她问。
阿婆面色凝重:“你没闻到血腥味?”
苏缨算得上五感灵敏,当初裴府被抄,她住在府中深处,也率先察觉出异样。
可方才她真没注意到空气中有血腥气。
“西番人不是一贯只掠抢不伤人么?”苏缨蹙了蹙眉。
“早前听闻他们换了新土司……”阿婆不意多解释,语气中透着不耐烦,“快进去,我还要回村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嘈杂的动静。
阿婆面色更沉:“不用躲了,他们来了。”
西番每回进村都带着猎犬,一旦搜山,根本无处藏身。
林下昏暗,苏缨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同样逃进山里的村民。
远处火光夹杂着犬吠,才是搜山的西番人。
村里人世代靠山吃山,不论男女,几乎个个都会使用弓箭。
眼下带着武器的村民自发集结,将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藏进山洞。
洞口留了两个持柴刀的少年把守,余下带着弓箭的村民默契地四散开来,借着对山林地势熟悉,藏身于树上或是灌木丛。
苏缨随身只带着一把短匕首,对于当下的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阿婆便将自己的镰刀塞给她,让她同那两名少年一道守在洞口。
夜色沉沉,众人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搭箭上弦。
不多时,远处骤然响起破空箭声,夹杂着犬吠和发音晦涩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混乱的惨叫。
浓郁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逐渐在林中蔓延。
“我们打不过的……”身侧年纪偏小的少年颤声喃喃道,“他们人太多了,光是猎犬都带了三四十只……”
另一个少年声音也有些发颤,但相对镇定一些,咬牙道:“打不过也得打!难不成要白白出去送死?”
苏缨面上亦是罕见的凝重,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远处的动静。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来,三人瞬间浑身紧绷,握紧了武器。
来人却是折返而来的阿婆。
“你们带着洞里的人往深山里去,快!”她急声道。
几人立时明白她的意思。
两名少年强忍哽咽,带出洞中老小,向深山仓惶撤离。
见苏缨没跟着,阿婆怒声道:“这个时候你还想逞英雄?快走!”
苏缨神色平静:“他们带着猎犬,若真要赶尽杀绝,能往哪儿逃?”
不过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倘若不幸被俘,连死都是奢望。
倒不如趁众人尚有缠斗之力,自己也拼上一份力气,兴许还能挣一条活路。
话间,厮杀声越渐近了。
村民明显占了下风,被逼得节节败退,人人面上都带着不甘与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竟是有人自后方围剿西番人。
虽不知对方来路,却也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村民瞬间士气大增,有人红着眼怒声喊道:“左右不过一死!跟他们拼了!!”
众人各持武器,嘶喊着一同冲了上去。
苏缨从未经历过这种混战,只能紧紧握着镰刀,紧随阿婆身侧,听她差使。
漆黑的天幕缓缓褪去,天际透出些许青白微光,厮杀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幸存的村民无不精疲力尽,纷纷瘫坐在地。
苏缨也喘得厉害,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渍,撕下一片衣摆,草草缠住小臂鲜血淋漓的伤口。
马蹄声缓缓而来,领头人勒马驻足,似在与村民交涉。
忽然,那人话音一顿,颤声唤道:
“……苏缨?!”
苏缨闻言一僵,抬眼望去。
半亮的林中,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青黑色窄袖劲装,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目相对,苏缨亦是惊愕不已:“……张麒?”
第76章 故人
张麒慌忙翻身下马,一时情急,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疾步走到苏缨跟前,半跪下去,借着越渐亮起来的天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半晌,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红着眼眶喃喃道:“你没死……裴三那杂碎果然骗了我!”
听他提起裴修,苏缨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你见过裴修?”
“何止见过……”
他们如今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张麒不愿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人,看着她随意用碎布缠起来的手臂,朝身后道:“快把药箱拿来!”
音落,立时有人拎着一个药箱跑上前来。
张麒接过,作势要给苏缨重新上药,被她抬手拦住。
“伤口要缝针,回村再说。”
在场众人逐渐缓过一口气,伤势严重的先行回村医治,余下的留下来敛尸。
张麒也将带来的数十人留下帮忙善后,自己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缨回村。
回去后,苏缨先跟着村医给伤势严重的村民施治。
张麒焦躁地围着她来回踱步:“你就不能先处理自己的伤?”
“不是致命伤,死不了。”苏缨淡声道,“帮不上忙就站远些,别在我跟前转悠。”
张麒一哽,磨了磨后槽牙道:“休要小瞧人了,寻常刀伤我还是能处置。”
说罢,他当即挽起袖子,一同为受伤的村民包扎。
张麒武夫出身,这两年又颇受磨炼,手劲哪是寻常百姓受得住的。
经他手的村民无不疼得龇牙咧嘴,可看他面色冷硬吓人,众人心底发怵,半句抱怨的话也不敢说。
忙到临近午后,只余下些轻伤的村民,苏缨便回到阿婆的屋子打算处理自己的伤势。
方才为了止血,她特意用碎布将伤口缠得很紧,此刻一取下碎布,伤口立时涌出鲜血。
正打水进来的张麒见了,手一抖,险些将水盆打翻。
苏缨将烧酒淋在伤口上,微蹙了蹙眉,问张麒:“会缝针么?”
伤在后臂,她自己缝针有些麻烦。
张麒愣了愣,声音干涩得厉害:“……会。”
“那你来。”
苏缨将用烧酒浸泡过的针线递给他,张麒动作僵硬地接过。
对着伤口,他的手竟有些发抖。
苏缨无语道:“你抖什么?被缝针的又不是你。”
张麒嘴唇翁合,喉间却似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听闻院外一阵动静,他将针线搁回碗里,快步出去拎住一个少年人的后领。
“跟我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名叫王彧,是队伍里唯一正经会医术的。
他顺着力道回头看去,一愣:“小将……麒哥,怎么了?”
张麒拎着他往院里走:“我下不去手,你来。”
王彧一头雾水地跟着进了屋子,就见屋里坐着一个样貌清丽的妙龄女子,露着一只臂膀,正艰难地给自己缝针。
听闻素来下手狠绝的小将军说自己下不去手,王彧还当是什么大事,心中惴惴,眼下的状况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张麒拍了一掌他的后脑勺,压着怒火道:“看够了没有?去帮忙!”
王彧回神,作势要上前,又被张麒扯住,附耳低声道:“缝针便好好缝针,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
王彧一个激灵:“……是!”
他快步走到苏缨跟前,半蹲下去,期期艾艾道:“……我、我帮你吧?”
苏缨闻声抬头,迎上少年有些慌乱的眼睛:“你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