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接住,身子却似受到刺激般微微一颤,险些再次将手炉打翻在地。


    “太烫了?”


    苏缨觉得奇怪,伸手想要接过去,被裴修侧身躲开。


    他喉结微微滑动:“……不烫。”


    没等苏缨再出声,他转了个话头:“今日有什么开心事么?”


    苏缨:“……”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似是读懂了沉默中的疑惑,裴修解释道:“你今日的步子比平日里轻快不少。”


    苏缨想了想,道:“手伸出来。”


    裴修的面上闪过一丝紧张,磨磨蹭蹭地将手炉换至左手肘间,摊开右手。


    旋即,一枚银元宝被放在他的掌心。


    裴修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含笑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苏缨便将今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既是要立字据,也不怕他骗人。”她道,“而且听闻陈文斋有一百多家铺子,若是与之合作,收入也算得上稳定。”


    裴修静静听着,待她话音落定,才道:“我听你的。”


    “这是你的事,自己决定。”她道,“我只是帮忙递个话,到时候字据也由你自己签,省得后头麻烦。”


    裴修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惯常半敛的眼帘倏然掀起,露出茫然且无神的眸子。


    “……省得后头麻烦?”他声音干涩,“苏缨,这是何意?”


    苏缨立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心底有些懊恼,也不愿出言哄骗他,干脆装作没听见,在小炉子烤上几个黄澄澄的柑橘。


    “我回来的路上买了橘子,雪兰姐说,烤着吃能治咳疾。”她道,“二十文就买了五个,冬天的果子比肉还贵……”


    听着苏缨一反常态地絮絮叨叨,裴修心知她在转移话题,却不敢追问。


    他害怕听见她的答案,害怕一旦自己捅破了窗户纸,那无时无刻折磨了他一年的担忧便会成为现实。


    可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苏缨终将会离开的事实。


    第47章 苦的


    小炉子上刚添了新炭,火势很旺。


    不多时,满屋都是炙烤出的柑橘香气,清新中带些涩感。


    吸入肺中,竟莫名有些发闷。


    苏缨垂下眸子,盯着橘子表面被烤出的水汽,耳朵却听着裴修的动静。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这些日子,苏缨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日清晨的事。


    她被拖入了裴修织造的梦境,与他一同沉溺其中。


    但她心知,这是不对的。


    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卑劣地趁人之危。


    当初裴修救她,是他骨子里的善良小意。


    不是因为她是苏缨。


    裴修说喜欢她,不过是他在最落魄无助时,对身边唯一一个算得上同伴的人的依赖。


    也不是因为她是苏缨。


    他们本就有云泥之别,哪怕那朵高高在上的云如今跌入泥尘,与她终究也是不同的。


    倘若没有那次雪夜相遇,他们连擦肩而过的缘分都不会有。


    正因如此,他口中的喜欢,让苏缨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念头。


    甚至于,她打算将离开的日子提前。


    而今裴修起居能够自理,也找到了安身糊口的活计。


    等到来年开春,她就离开。


    就像那年通州大旱,为省下家中口粮,她趁夜深独自一人悄然离家一样。


    不问前路。


    随意择一座小城,安身度日。


    苏缨将烤得流汁的橘子拨到碟子里,一边吹着气,一边剥掉它滚烫的外皮。


    “裴修。”她道,“过来。”


    半晌,裴修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慢地循声走去。


    苏缨将碟子往他身前推了推:“雪兰姐说要趁热,你小心……”


    “烫”字还没说出口,裴修已经拿起橘子放进了口中。


    苏缨抬手想拦,却是来不及了,只好伸手去接:“吐出来!”


    裴修没有吐出来,面色未变地咀嚼下咽。


    “……不烫?”


    她迟疑着拿了一瓣橘子,只表皮微微发烫,暗自松了口气。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迸溅的汁水烫得她登时吐了出来,口中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给自己灌了半盅子冷水才稍有缓和。


    见裴修还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橘子,她气得去拍他的手背:“还吃!不晓得烫么?”


    手中的橘子被拍落在地,裴修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苏缨……”他嗓子哑得几不成声,“这橘子怎么是苦的?”


    苏缨微怔。


    苦么?


    她咂摸了一下,唇齿间只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苏缨掰开一瓣橘子,吹了吹才放进口中。


    炙烤后的橘子汁水更足,酸甜适口,完全没有他所说的苦味。


    “不苦啊。”她将另一半橘子喂给裴修,“你再尝尝?”


    裴修微微侧头躲开:“……苦。”


    苏缨只好作罢,自己将一碟子橘子吃了个干净。


    “晌午想吃什么?”她问,“我早上买了豆芽,和鸡蛋一起炒?”


    裴修摇了摇头:“不想吃,我乏了。”


    苏缨这才后知后觉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她追到床边去:“方才被烫到了?”


    裴修还是摇头,慢腾腾地褪去外衣, 抻开被子躺了进去。


    立在床边看了他一阵,苏缨还是不放心:“张开,我瞧瞧。”


    话刚出口,忽然想起裴修也曾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赶走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没事。”他道。


    自上回中毒昏迷后,裴修的身子始终不见好,终日恹恹的没有精神。


    苏缨倒是身体康健,只小病了两日。


    见他神情萎顿,她理所应当地以为是体内未清的余毒在作祟。


    苏缨往怀里揣了本书,将小炉子拎到屋外,放上药罐。


    一边看书,一边在旁守着煎药。


    文火慢煎了一个时辰,她倒出一碗清苦的汤药,端着进了屋子。


    裴修还没醒。


    苏缨将药膳放在桌上放凉,上前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摸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她才浅浅松了口气。


    正欲收回手,却被人一把攥住腕骨。


    “别走……”


    床上的人梦呓般低喃道。


    苏缨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半晌,确认是在说梦话,便拨开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目光随意往另一只手扫过,旋即滞住,缓慢地将视线挪了回去。


    却见那只半拢在袖子里的左手上缠着几圈布帛,连指尖都包得严严实实,隐隐渗出淡血色的液体。


    苏缨在床沿坐下,轻轻捧起那只手,仔细端详。


    包扎之人定是个生手,布帛缠得凌乱又松垮,还在手背打了个死结。


    苏缨取来一把剪子,剪开死结,动作小心地解开布帛。


    越往里,淡血色的渗液越是明显。


    她微蹙着眉,更加放轻了动作。


    解到最后一层时,布帛黏住了伤口,尽管她已经非常小心了,还是将睡梦中的裴修疼醒了。


    “嘶——”


    他下意识往回缩手,被苏缨紧紧嵌着手腕,未动分毫。


    “别动。”她冷声道。


    裴修立时清醒过来,讷讷道:“苏……”


    话刚出口,苏缨已经再次动作,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面那个字生生咬断在齿间。


    完全取下布帛后,露出了烫得血肉模糊的掌心。


    回想起倾倒在炭盆旁的手炉,苏缨猜到了前因后果,问他:“你摔了?”


    裴修疼得额角都浸出冷汗,极轻地“嗯”了一声。


    苏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面目全非的手,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今早,她还认为裴修能够起居自理,只要有一份糊口的营生,便能独自一人生活。


    而经此一遭,苏缨忽然觉得,她一旦离开,他就会以各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死去。


    譬如——烫伤感染。


    “裴修。”她自语般轻叹,“你能照顾好自己么?”


    裴修眉眼暗淡。


    他想说不能。


    想说自己离开她就活不下去。


    想用尽一切卑劣下作的手段将她留下来。


    但……


    苏缨何错之有?


    她千般万般好,该以她想要的活法,自由幸福地过完余生。


    他已经偷得与她的数月朝夕,不该再心生妄念。


    裴修勉力牵出一个笑,“我会的。”


    第48章 变化


    小年前夕,明家遣人来了一趟,递上一份请帖。


    苏缨拆开来看,是邀请她和裴修小年夜前往明家赴宴的帖子。


    她将请帖仔细收好,问裴修:“去么?”


    裴修顿住笔,一滴墨砸在写到一半的红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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