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赴宴?”


    他似是想说什么,暗忖顷刻,又将话咽了回去,只问:“你去么?”


    “嗯。”苏缨道,“平日里明家夫人对我们多有照顾,这帖子是她亲自写的,不好拒了。更何况,明舟摔了好些日子,也该上门去看看。”


    裴修不置可否,温声道:“没红纸了,再裁一些吧。”


    “不急。”苏缨取来烫伤膏,“陈文斋明日才来取,你歇歇,我先给你上药。”


    裴修依言搁了笔,侧过身子,将左手递给她。


    苏缨解开布帛,原本皮肉溃烂的掌心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京师的药是不错,这才半个月,竟好得差不多了。”她絮絮道。


    “嗯。”


    近来,裴修愈发沉默寡言,不再一天有事无事唤她八百遍,连晚上也不缠着她要拴着发带入睡了。


    倒是苏缨跟做了亏心事似的,话多了不少。


    裴修虽句句有回音,却肉眼可见的冷淡。


    她一贯心性粗疏,也能看出裴修突如其来的变化。


    譬如五日前——


    苏缨出门去药铺帮忙,晌午回来时,裴修竟已经做好一餐饭,温在锅里等她。


    虽然只是简单的米饭,外加一碟子蒸咸肉,却是他头回独自下厨。


    又譬如三日前——


    苏缨回得晚了,裴修自己烧水沐浴,还给她留了热水。她梳洗完便想替他换药,而他早已自己换好了。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布帛竟缠得比她也不差。


    苏缨觉得,裴修已经接受了她要离开的事实,甚至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为自那日起,裴修再未主动提及此事,只默默提前适应独居生活。


    苏缨净了手,指腹蘸取少许烫伤药,在他的掌心轻轻抹匀。


    “还疼么?”她问。


    裴修轻摇了摇头。


    苏缨动作顿住,抬眼看他,又记起他一桩变化——


    不会喊疼了。


    起初,手上的烫伤需要去腐上药,苏缨下不去手,只得求助秦雪兰。


    刮面上那一层溃烂的皮肉时,苏缨看着都替他疼,他却面色不改。


    还有被烤橘子烫伤的口唇,等到第四日结了痂,创口颜色变深,她才觉出不对。


    那几日,对此丝毫不知情的她还拿回来一些秦雪兰做的辣拌凉肉,裴修也一声不吭地吃了。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一直盼着能自力更生的人,忽然一夜之间就不需要她了,而且连个笑脸都欠奉。


    闲时,苏缨又不免喟叹他的薄情。


    什么劳什子的喜欢。


    想来是他病中的胡言乱语,怕是自己都不记得了。


    独独她受其所困,一连失眠了好几夜。


    秦雪兰带着金平回乡祭祖,药铺要歇业到年后,近来苏缨彻底闲了下来。


    她并不适应闲适的日子,不仅在做饭上多花了心思,连上药都慢条斯理的,像在打发时间。


    “好了。”


    苏缨给布帛打了个规整的结,还仔细理了理。


    裴修感受着细微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转瞬间又沉了下去。


    等到苏缨满意抬头,看见的依旧是他平静无波的脸。


    “裴修……”她不自觉轻唤道。


    “嗯?”


    苏缨顿了顿,“休息一会儿,晚些再写吧。”


    “好。”


    他挪至藤椅,阖着眸子假寐。


    听见身侧藤椅沉下去的轻响,裴修疼得愈发频繁的心口更是酸涩难言。


    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他日日朝夕相对的,只有那张苏缨坐过的藤椅了。


    二人沉默坐着,谁都没有先出声。


    苏缨靠坐在藤椅上,静静凝望着裴修,忽然发觉,他近来似乎瘦了些。


    本就线条分明的五官褪去些许少年气,不再漂亮得雌雄莫辨,显出两分与这间旧屋子格格不入的清贵冷峻。


    苏缨以前从未注意过旁人的皮相,却不止一次暗暗感叹裴修生得好看。


    “……苏缨。”


    她蓦然回神。


    “你在心里骂我么?我耳根子发烫。”


    连日来,裴修头回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苏缨微愣,如实道:“夸你呢。”


    “……夸我?”


    “嗯。”


    裴修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手,刚长出来的新肉被挤得生疼,面上却瞧不出丝毫端倪。


    “夸我什么?”他问。


    苏缨忽然就不似方才那般坦然了,竟莫名有些别扭。


    “没什么。”她道。


    裴修也不追问,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对于如今的二人而言,沉默似乎成了常态。


    苏缨不甚习惯。


    她起身,在灶房舀了一勺米糠去鸡棚喂鸡。


    里面已经不止有明家兄妹送来的两只老母鸡,入冬前,苏缨又添了四只半大母鸡,月前已经开始下蛋了。


    冬天的鸡不再每日下蛋,苏缨时常七八日才捡上一回。


    今日收获不错,她捡了小半篮子鸡蛋,敲了敲窗棂:“今晚吃煎蛋?我用猪油煎。”


    “好。”


    裴修肉食吃得很少,苏缨偶尔买只烧鸡回来,大半都进了她肚子。


    这般不喜油腻的人,唯独喜欢猪油煎鸡蛋。


    要说喜欢鸡蛋,他又不吃蛋黄,次次都是交由苏缨解决。


    她不理解,鸡蛋不就是蛋黄才有味道么?


    胡思乱想间,裴修进了灶房,一如往常坐在灶孔前烧火。


    晚饭很简单,晌午剩的粥,三个煎鸡蛋,并一小碟子佐粥的腌菜。


    苏缨将两个蛋黄夹出来,蛋白则放进裴修跟前的空碟子,又往里夹了几根腌黄瓜。


    “苏缨。”裴修忽而开口,“我自己可以。”


    苏缨夹菜的动作顿住。


    她垂下眼睛,一言未发,将碟子里的腌菜一根一根夹了回去。


    不知缘由的,她胸腔里竟烧起一团无名火。


    就着煎蛋,草草喝了半碗粥,便将自己的碗收进灶房,打水梳洗。


    一直到她在炭盆前烘干了头发,裴修才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苏缨起身,裴修便道:“我洗过碗了。”


    她又重重坐回藤椅,心不在焉地拿铁钳子拨弄炭火。


    漫长的沉默后,裴修开口道:“苏缨,你在生气。”


    不是问句,他说得十分笃定。


    苏缨没作声。


    裴修往前一步,抿了抿唇角:“你没吃蛋黄。”


    “我不想吃了。”她平静道。


    “……为什么?”


    他记得,苏缨曾说过自己喜欢吃蛋黄,只是小时候常要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鸡蛋。


    于是他才开始喜欢吃煎蛋,唯独不吃蛋黄。


    “人都是会变的。”苏缨盯着他,“不是么?”


    第49章 只有你


    裴修循声走过去。


    “你在生气。”他心中燃起一丝无端的希冀,“苏缨,你为何生气?”


    苏缨没理他,径自起身走到床边,脱鞋躺下。


    裴修跟到床头,不依不饶地追问她:“你何为生气?”


    “……”


    “苏缨。”


    “……”


    “苏缨……”


    “闭嘴!”


    被扰得不胜其烦,苏缨干脆拿被子蒙头,不意再理会他。


    裴修半跪在床前,摸索到她扯着棉被边缘的手,轻轻握住:“苏缨,我心口疼。”


    闻言,苏缨下意识反手扣上他的脉门,脉象急乱。


    她掀开被子,故作冷硬道:“去睡觉,你不是说睡着了就会好些?”


    裴修将额头抵上她的掌心,小声讷讷道:“好不了的,再也好不了了。”


    “……什么?”苏缨没听清。


    他握着她手,缓缓滑向自己的颊边,轻声道:“近来我心口一直都很疼,所以才不想说话,别恼我,好么?”


    苏缨蹙眉:“一直很疼?”


    “嗯,好几次疼得我都恨不得将它剖出来。”他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可我不能这样做,至少——”


    你还在的时候,我不能这样做。


    他没将这句话说出来。


    那瞬间,裴修脑子里倏然冒出许多阴私的念头。


    要留住她,其实并不难。


    苏缨是那般良善的人,他只要拿自己的心疾扮可怜,她就会心软。


    会留下来照顾他,直至他好转。


    可心疾本就是好不了的,喜欢上苏缨之后,更是药石无灵。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只为她而跳动。


    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离开了,这颗自出生起便折磨他的心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届时,他再将它剖出来。


    现在不行,他不想吓到苏缨。


    苏缨眉心蹙得更紧,心中隐隐不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往回抽手,却被裴修握得更紧,紧得甚至有点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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