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依旧没说话。


    她原盘算着,与张麒开诚布公地说清楚,毕竟这人是个混不吝的浪子,对于情爱之事应当更豁达通透,却未曾料到,他反应这般大。


    眼下的状况便有些棘手了。


    “苏缨。”张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示弱的恳求,“我不奢望你轻易接纳我,至少……莫要一味推开我。我保证,往后再不为难裴三……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好不好?”


    苏缨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身要走,张麒满目焦灼,急急往前追了几步,岂料一时心口闷痛,身子晃了晃,径直栽倒在地。


    苏缨回头,沉默地看着昏倒在积雪中的人。


    半晌,她越过张麒,往巷外走。


    秦雪兰还没回来,她便找到另一家医馆的郎中,打算将张麒暂时安置在这里。


    那郎中跟着她到了巷子里,见雪里躺着的人是张主簿家的独子,生怕自己惹上麻烦,竟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缨叹了口气。


    张家宅子在城东,一来一回,少说大半个时辰。


    要任由他在雪里躺上大半个时辰,等她带人回来,张麒怕是已经冻硬了。


    倘若没有营中那码事,苏缨大可以视而不见,任其听天由命。


    眼下却无法坐视不理。


    她用小板车将人拉回院子,安置在卧房的藤椅上。


    扒下张麒身上被雪水浸透的斗篷,烘烤在炭盆旁,再给他盖上原本放在她这儿的斗篷。


    裴修坐在床沿,微微抿着唇角,眉心不安地蹙起。


    “是谁?”他问。


    苏缨动作一顿,如实道:“张麒。”


    “……”


    意料之中。


    裴修唇角抿得更紧,不作声了。


    苏缨看了他一阵,出门去往灶房,着手准备午饭。


    刚生起火,裴修便跟了过来。


    他一如既往抱膝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一言不发地往里面添着干柴。


    他不说话,苏缨也没什么好说的。


    破天荒地,二人头回在沉默中煮完一餐饭。


    膳间,苏缨见他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烧鸡。


    裴修微愣,仓促垂下骤然泛红的眸子。


    “你说过,”他忽然道,“不喜欢他。”


    苏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旋即会意。


    “他晕倒了,又没医馆愿意收他,我只能暂时将他带回来。”她道,“等他醒了,就让他走。”


    “你不该带他回来。”裴修更加用力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那种恶人,任由他冻死在雪地里,都算为民除害了。”


    苏缨伸手拿过那碗备受摧残的米饭,放在桌上。


    她作势起身,裴修当她生气要走,探身扯住她的袖子,神色慌乱又委屈。


    “你去哪儿?”


    “为民除害。”苏缨语气平静道,“我这就把他丢出去。”


    “……”


    裴修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愤懑忽然就散了。


    “先用饭吧。”他顺着袖子,握了握那只温热的手,“饭要凉了。”


    苏缨垂眸看他:“你不是不想吃?碗都险些被你戳出一个洞。”


    裴修面色微窘,“……有么?”


    “有。”苏缨坐下,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重新放到他手中,“好好吃饭,不要糟践粮食。”


    “……我省得了。”


    裴修察觉碗里有只鸡腿,夹出来递给她:“你吃。”


    苏缨嘴里正啃着一只鸡腿,将自己的鸡腿往伸过来的鸡腿上碰了碰:“我有,你自己吃。”


    “都给你吃。”裴修摸索着将鸡腿放进苏缨跟前的碗里,“你今天出门摆摊了,我没帮上忙。”


    “没帮上忙便不能吃鸡腿了?”她凑近了些,故作神秘地小声问,“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银子?”


    “九钱。”


    “……你怎么知道?”


    裴修莞尔:“东西是我与你一起装的,卖完就是九钱。”


    苏缨恍然记起这件事,笑了笑,将鸡腿放回他碗里:


    “这是凭你自己挣的九钱银子,若论功劳,鸡腿你也吃得。”


    话刚说完,忽然听见院门传出细微的关门声。


    苏缨顿了顿,起身往卧房去。


    原本安置张麒的藤椅空无一人,只搭着一件湿漉漉的灰鼠斗篷。


    她又打开院门,探头往外看。


    巷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留着一排紊乱的脚印。


    第46章 生意


    翌日,细雪放晴。


    苏缨带着剩下的八十副对联,加上昨日午后与裴修新写的四十副,再次出摊。


    摊位尚未支好,已经围了一圈百姓。


    卖到近半,排到最前方的一个中年男子道:


    “剩下的,我全要了。”


    没等苏缨说话,身后排队的百姓先炸了锅。


    “讲不讲规矩?我们还排着队呢!”


    “还剩这么多,就算你家是五进的院子也用不完吧?”


    见中年男子衣着不俗,围观百姓中有眼尖的认出:“这好像是……陈记的东家。”


    另一人接道:“他家有百十个铺子,这么些对联,兴许还不够。”


    此话一出,嘈杂声渐渐歇了下去,众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苏缨是开门做生意的,卖给一百个人,跟卖给一个人,于她而言并无差别。


    她包好对联,对那人道:“三十六幅大门对,二十四副小门对,送二十张福字,另有四十三张福字,共计八钱银子,您点点。”


    男子身后的仆从上前接过,往她手中放了一锭二两银子的小元宝。


    苏缨身上只带了些碎银,将银锭递回去:“我找不开。”


    那人并未伸手去接,笑意从容:“鄙人是陈文斋的主事,陈达意,今日是特来寻姑娘谈一桩生意,这便算是鄙人的诚意金罢。”


    “生意?”


    “嗯。”陈达意指了指对面的茶楼,“可否邀姑娘上去坐坐?”


    苏缨思忖片刻,应下了。


    二人在茶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达意叫了一壶好茶,几碟小点。


    “说吧。”苏缨道。


    陈达意为其斟上一盏清茶,好整以暇道:“敢问这批春联,可是姑娘亲笔?”


    苏缨心存戒备,没出声。


    “姑娘不必多虑。鄙人只是觉得这般墨宝沦落市井小摊未免可惜,遂想与姑娘谈桩生意。”


    陈达意含笑道,“鄙人铺中主营书画,年节兼售春联。这桩生意,便与之有关。由鄙人备好纸笔、拟定联文,烦劳姑娘落笔。无论长短,统付三十文一副,姑娘意下如何?”


    苏缨面上依旧平淡无波,心中则翻起骇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做上无本万利的买卖。


    愈发觉得“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诚不我欺。


    她定了定神,问:“没有其他要求?”


    “鄙人有个不情之请。”他道。


    果然。


    苏缨想,天上哪能掉馅饼。


    “什么?”她问。


    “鄙人有意与姑娘长远合作,不只是对联,还有笺纸题字、册页配文之类的活计,笔墨纸笺皆有铺子供给,按件计价。只一件事——”


    陈达意笑吟吟道:“姑娘与陈文斋合作期间,不能自行售卖字画,亦不能向其他铺子供给字画。”


    苏缨心念几转,问:“若是答应了你,你却并不给我活干,岂非一条路走到黑了?”


    “若是合作,自然要立下字据。”陈达意道,“鄙人可保姑娘每月至少挣三两银子,若是某月不足三两,鄙人也补齐三两。”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缨难免心动。


    她并未一口应承下来,从容回道:“实不相瞒,这些字皆是我弟弟的手笔,我要回去同他商议过后,才能答复你。”


    “无妨。”陈达意道,“姑娘若是考虑好了,任意寻一处陈文斋,托伙计捎个口信便是。”


    二人分开后,苏缨回了院子。


    她一直想给裴修找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营生,却迟迟没有想到合适的。


    若真能靠写字挣钱,于他而言,倒真的算是一门好营生。


    况且……


    一个月至少三两银子,够普通百姓家半年的开销了。


    苏缨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等在廊下的裴修。


    “你不冷么?”


    她回身关掉院门,目光落到裴修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以后别在外面等了。”


    “我刚出来。”他温声道。


    苏缨明显不信,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的手炉呢?”


    裴修面色微微一滞,将本就背在身后的手又藏了藏:“不小心弄撒了。”


    苏缨随口应了声,抬步走进卧房。


    四下一扫,便看见了倾倒在炭盆旁的手炉,碎碳裹着白灰洒了一地。


    苏缨利落地收拾好一地狼藉,往手炉中添上小炭,用布袋包好,塞到后脚跟进来的裴修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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