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姐……”


    “我无事。”秦雪兰费力牵了个笑,“我现在去将此事告知喻大人,请他另想办法。”


    说着,她往前走出几步,却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苏缨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我陪你一起去。”


    “……好。”


    二人搀扶着走向主帐。


    许是被昨日昏迷的疫民吓得不敢入睡,分明已是半夜,营地还四处传来说话声。


    幸而主帐不远,几步路便到了。


    苏缨请帐外的侍卫进去通传,说是有要事禀告。


    此时主帐里不止喻嘉言一人,还有昨夜出去暗查的宿远,与一个昏倒在地的高大男子。


    听到近侍来禀,喻嘉言沉吟半响,才道:“让她们进来。”


    苏缨扶着秦雪兰进入帐中,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男子,见其服饰少见,猜到这便是他们口中卖羊的高山族男子。


    “找本官何事?”喻嘉言问。


    苏缨将医书奉上,道明了个中缘由。


    她原以为这位堂上官少不了大发雷霆,岂料他只淡淡扫过一眼,道:“本官已经知道治疗的法子了。”


    苏缨与秦雪兰皆是一怔,又同时看向那名高山族男子。


    “是他蓄意下毒?”秦雪兰喃喃道。


    喻嘉言正欲开口,额角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眉间难得浮起一抹倦色,转头在桌案后坐定,朝宿远使了使下巴,后者会意,道:


    “若要细究,并非蓄意下毒,是贪心所致。这人叫塔古尔,并非是高山族人,隶属罗门部族。他是个赌徒,月前将家中的银子输光了,便起心拿部分冬睡的羊换取过冬的物资。


    “依照族训,唤醒的羊群要用草料养上半月,等体内药性尽褪方能贩出。塔古尔不想一边放牧一边赶路,为省时间,他与两位兄长用牛车拉了百余只冬睡的羊便上了路。”


    苏缨道:“因为他们不知道刚唤醒的羊吃了有何危害,担心出问题,只能选择更远的县城贩卖,这才到了北良。”


    宿远点头道:“是。在北良城外,他将羊群唤醒,因状态萎靡,低价卖给了羊肉铺子。前几日恰好是冬至,城中羊肉卖得最好,导致许多百姓食用了药性未退的羊肉。”


    “不对……”苏缨顿了顿,“既然担心出问题,他卖完羊为何不走?”


    宿远不答反问:“你不妨猜猜我在何处找到他的?”


    默了几息,苏缨道:“赌场?”


    宿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方才说过,这人是个赌徒。他兄长担心东窗事发,当日便已离城。他却拿了银子第一时间进了赌场,赌到第二日也没听见城中有何流言传出,便干脆在赌场楼上的客房住了下来。直到前日病情爆发,喻大人下令封城,他再想跑已是来不及了。”


    听完,秦雪兰问:“喻大人说……已经知道治病的法子了?是这个塔什么<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说的?可信么?”


    宿远悄悄觑了觑喻嘉言的面色,没有出声。


    见二人的态度,苏缨心中了然几分,转向喻嘉言道:“喻大人,眼下也没有旁的办法,您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试验一二。”


    正支腮假寐的喻嘉言徐徐掀开眼皮,揉着额角道:“他说的这个法子……试验不易。”


    宿远见他疲态尽显,替他接着说下去:“据塔古尔所言,他们部族曾有一个少年,调配让牲畜冬睡的药时,忘记手中有一道伤口,药性随着伤口进入,症状与城中疫民一样。


    “他们尝试了让牲畜苏醒的法子,全无作用。连睡一月,昏睡的少年日渐衰败,族中萨满便取了他一碗心头血打算作法,尚未起阵,少年就醒来了。”


    苏缨立时明白过来:“要放血?”


    “是。”宿远道,“罗门部族后来也有人误伤,放过其他地方的血,发现只有心头血有用。”


    越听,秦雪兰的面色越是难看:“取心头血哪有那般容易?一不留神便是要死人的。”


    宿远迟疑点头:“塔古尔说,萨满取过十一个人的心头血,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音落,帐中一片死寂。


    苏缨紧抿着唇角,死亡的几率太大,她不敢拿裴修冒险。


    可……


    她心念一转,道:“不都说十指连心,指尖血是否算是心头血?”


    几人均沉默着,没有应声。


    苏缨阔步往外走:“试试,也比等死好。”


    第42章 你冷


    小帐里,立着三个人。


    苏缨半跪在床前,正用讨来的烈酒淋在匕首上。


    身后,秦雪兰一脸忧心忡忡,宿远则盯着床上的裴修,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缨将手探进被子里,牵出裴修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没有丝毫活人气。


    把匕首比在指尖时,苏缨脑子里想的竟是,这人娇气得很,倘若这会儿醒着,指不定会如何喊疼呢。


    她手中微微用劲,锋利的刀刃立时划破指尖。


    意在放血,这道伤口划得很深。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本该涌出的血液只稀稀拉拉渗出一线。


    “是不是伤口不够深?”秦雪兰问。


    苏缨摇头:“再深就见骨了。”


    她手中使了些劲往外挤,才堪堪挤出数滴,伤口便似愈合般不出血了。


    这时,喻嘉言打帘进来,问宿远:“如何?”


    宿远似如梦初醒,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喻嘉言睨了他一眼,秦雪兰便将方才的事大致讲了一下,分析道:“定是那药的作用,就像脉搏变得极缓,体内的血流亦是一样。”


    “嗯。”


    喻嘉言应了声,目光顺着那只手落到床上少年的脸上,旋即瞳孔微缩。


    顿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宿远,对方也正在偷觑着他的面色。


    四目相对间,宿远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喻嘉言原本温和的眸光变得幽深。


    苏缨盯着血液已然凝固的无名指,再次拾起匕首,在裴修的食指上深深划了一刀。


    这回没等鲜血渗出来,她便将指尖放进口中,吮出一大口鲜血吐进床头的碗里。


    “缨姐儿!”秦雪兰大惊失色,抬手去拦她,“万一这法子没用,你别再将自己搭进去了!”


    苏缨快速说了句:“羊肉我也吃了。”


    秦雪兰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手。


    三人立在苏缨身后,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


    直到足有巴掌大的碗盛满黑红的鲜血,苏缨才放下裴修的手,仰头喝下一口烈酒,漱了漱口,吐到帐外。


    如此几次,她才擦了擦被辣得发疼的唇,重新回到帐内。


    许是不小心喝下些许,她的头有些发晕。


    不顾三人欲言又止的眼神,苏缨伏在床头,细细看着裴修。


    他面上惨白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三郎。”苏缨低声道,“我没法子了……你醒来吧,好么?”


    秦雪兰不忍再看,打帘出去了。


    喻嘉言与宿远深深看了眼床上的裴修,也跟着出了帐子。


    “大人,可要放信出去?”宿远小声问。


    喻嘉言轻摇了摇头:“再等等。”


    宿远会意,蹙了蹙眉:“各方势力找了他一年,未曾想竟会出现在这般偏僻的北良,眼下还……”


    他没再说下去,喻嘉言眸光落在天边泛起的一丝青白:“三年未见,方才我甚至……不敢认。”


    宿远唏嘘道:“我何曾不是?昔日的裴三公子才情无双,容色更是名动京师,如今竟落魄到这般境地。”


    “他身边的苏缨……”喻嘉言顿了顿,“你去查查,她到底是何来历。”


    “好。”


    小帐内,苏缨刚给裴修的两指上了药,转身找出一方干净的布帛,撕成长条。


    她坐在床沿,耷拉着脑袋,拿布帛缠上他的指尖。


    缠了几次都松松垮垮,苏缨头晕得厉害,便不去管它了。


    她握上裴修冰凉的手,垂眼看着他,眼前却似蒙着一层雾气,如何也看不清。


    便俯身靠近了些,带着酒气的气息扑在他脸上:“裴修……你冷么?”


    指尖试探般触了触他的脸,旋即炙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颊边。


    “唔……”苏缨迟缓地点点头,“你冷。”


    她摇摇晃晃地捧着他的脸,叹了一口气:“我不该……不该带你出来的,让你平、平白多吃了一年苦。”


    “你恨我么?”她又凑近了些,逼问一个昏迷的人,“你恨我么?裴修……”


    没有人应她。


    苏缨又似泄了气,拉开些距离,低声喃喃道:“我不好,我待你也不好,别再说我好了……我受之有愧。”


    良久,她松开手,被她好不容易捂暖的双颊顷刻冷了下来。


    一股难言的酸涩从鼻尖窜上眼眶,苏缨混沌的脑子尚未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滴泪便已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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