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有个弟弟,前日夜里睡下后便陷入昏迷,至今已逾两日。这两日,民女试着喂他汤药,尽数流了出来。也试过用花椒水为他擦拭身子,冰凉的皮肤会微微回暖,沉缓的脉象也稍有加快,可半个时辰后,便又会恢复原状。”


    喻嘉言思忖片刻:“两日水米未进,脉案可有变化?”


    “一如昨日,毫无异样。”苏缨道,“除此之外,他这两日全无排泄,身上盖着两床厚被,也发不出一丝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喻嘉言当即召来守帐的官兵,证实了苏缨的说法。


    昨夜送来的昏迷疫民,至今全都未曾排泄。


    喻嘉言沉着眉眼,低声自语:“昏睡不醒,不饮不食,亦无排泄,脉象却异常平稳……这般说来,竟像是……”


    “冬眠。”


    苏缨平静地接道。


    第40章 冬睡


    须臾的死寂后,一众郎中惊骇不已,也顾不上一旁的知县大人,低声议论开来。


    连喻嘉言也锁着眉。


    “倒是听闻过山里的畜生会冬眠,人冬眠……闻所未闻。”


    “无稽之谈!人与畜生如何相提并论?”


    “只是病症与之相似,并无确凿证据足以盖棺定论。”


    “可若细细想来,这回的疫病委实非同寻常,本也算得上闻所未闻。”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半晌,依旧未能得出结论。


    等到帐中声音渐歇,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缨才淡淡开了口:


    “我听说过。”


    闻言,众人再次怔住,孟飞白更是大斥其为搏眼球,信口开河。


    喻嘉言抬手制止了质疑声,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缨,道:“说来听听。”


    “民女本是通州人,为逃荒才一路北上……”


    苏缨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逃荒路上,她一直作男子打扮,睡过最多的地方便是当地的乞丐窝。


    期间待得最久的地方,便是河<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府。


    河龙府繁华富裕,贵人指缝里随意漏点,都足以让她吃饱。


    只是一路逃荒,致使身子更加瘦弱,出去做工都没人要,苏缨便一直住在城隍庙。


    这里也是个小乞丐窝,每晚有十来个乞丐住在这里。


    一日夜晚,几个乞丐闲来无事,讨论自己闯南闯北遇见的奇闻轶事。


    其中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乞丐,说了一件他年轻时的旧闻。


    彼时他还是个商人,经常带着商队到塞外与草原部落做生意。


    有一年寒冬,商队从塞外返齐,在边境突遇暴雪。


    最近的县城在六十里开外,他们顶着暴雪走了半个时辰,彼时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


    老乞丐心如死灰,还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折在这里。


    绝望之际,他们遇到了一个游牧人家。


    游牧民族素来好客,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将他们的马车赶到了自己的羊棚里。


    老乞丐担心羊子会毁坏自己的货物,岂料那个大汉意味深长地一笑,只让他放心。


    那几车货物足足值三千两白银,他如何也放不下心,跟着大汉一同去,打算瞧瞧有何蹊跷之处。


    于是他便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数百只北地绵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分明像是死了。


    他大惊失色,连声扼腕叹息,大汉却似没事人一般,但笑不语。


    老乞丐越想越不对劲,


    他远赴塞外做生意,一路见多识广,好奇心亦重于寻常人。


    当天晚上,为表谢意,他取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坛好酒,与这大汉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大汉醉意惺忪,也打开了话匣子。


    老乞丐又连劝三碗,见大汉彻底卸下防备,便试探着问起羊棚之事。


    大汉依旧是那副神秘莫测的神情,只道是雪山赠与他们的礼物,可以让羊群不吃不喝整个冬日,等到春暖花开,再将其唤醒。


    除了会瘦个七八斤,并无其他异样。


    见老乞丐不信,大汉颇为恼火,还将其带到帐子里间,指着床上昏睡的老人道:


    “这是我爹,前几日染了风寒,久咳不愈,还吐了血。但近来大雪蔓延不绝,无法带他去县城看郎中,我便也用了那个法子,让他陷入昏睡。等到大雪歇了,我再唤醒他,带去县城看病。”


    老乞丐讲到这里时,其余乞丐皆一副不信的神色,说他胡编乱造。


    老乞丐也不与他们争辩,只道:“大雪封路,我在那里住了半月,与那位兄台同吃同住,却从未见其父醒来。临走前,我尤觉不对劲,便悄悄摸了他爹的脉……”


    有人抢话:“是不是那老汉其实早就死了?”


    老乞丐缓慢摇头:“半月不吃不喝,他还活着。”


    听苏缨复述完这句话,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无不觉得毛骨悚然,唯喻嘉言眉眼未动。


    半晌,龚言忍不住道:“若真有那般玄妙,老乞丐就未曾再回去探究一二?”


    “自然是有的。”


    苏缨道:“老乞丐本就是生意人,怎会放过这种财路?他后来多次回去寻找那个游牧大汉,未果。期间碰到过其他游牧人家,每当他试探着提到那件事,无不对其心生警惕,半个字也不愿说。”


    孟飞白生平最恨故弄玄虚之人,冷哼道:“一面之词,不足信也。”


    “这事……”秦雪兰面色有些古怪,“我幼时也听祖父讲起过。”


    众人纷纷望过去,孟飞白恼道:“秦大夫!怎的连你也……”


    秦雪兰迎上他浑浊的瞳孔,认真道:“孟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秦雪兰是不是搬弄是非、满口谎言之人,你自心中有数。”


    孟飞白怔了怔,没再说话。


    秦雪兰转而望向喻嘉言,接着道:“喻大人,民女听闻的旧事虽与苏缨所述稍有差异,却也提到极北之地的山中族群,确有秘方能让牲畜沉睡过冬。昨日,民女说在医书上见过此症,那一页手记,正是先祖父所留。”


    喻嘉言问:“你可找到了?”


    秦雪兰默然摇头。


    “极北之地……”


    一旁有人低声接话,“我家附近有家羊肉馆子,近来收的羊,听闻便是北边高山族的一个汉子贩运过来的。”


    龚言闻言,蹙眉问道:“高山族离北良足有四百余里,沿途还要经过数座县城,何必千里迢迢把羊群赶来我们这里售卖?这一路,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言声。


    喻嘉言嘱咐秦雪兰继续查找医书,便遣散了众人。


    待人走后,他独自一人回到主帐,对帐中的玄衣青年道:


    “宿远,速速查清近来是否有个高山族的男子进城卖羊,若那人尚在城中,立时带来见我。切记,不得声张。”


    “我明白。”


    第41章 心头血


    子夜雪紧,苏缨与秦雪兰在雪中并肩而行。


    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到苏缨的帐子前,秦雪兰才抽回思绪,勉强对她笑笑:“瞧你这满头雪,回去好生用炭火烘干,这时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苏缨摇头:“我不回去。三郎脉象稳定,我没什么可做的,不如与你一起看医书,尽早找到解决的法子。”


    秦雪兰并未多劝,与苏缨一道回了自己的帐子。


    如同午后那般,二人沉默地看着医书。


    将至卯时,秦雪兰忽然“哎呀”一声,旋即喃喃道:“完了……”


    苏缨抬眼看去,就见她面色煞白,捧着医书的手还微微打着颤。


    “怎么了?”


    苏缨下意识去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心瞬间沉了下去。


    “雪兰姐,你也染上疫病了,怎的不早说?”


    秦雪兰半晌才似回过神,露出一张惊惶不安的脸:“缨姐儿,我们都要死在金平那混账手里了。”


    “……这是何意?”


    秦雪兰搁下手里的医书,苏缨一眼便看见其上覆着大片干涸的墨汁,将原本的字迹彻底遮掩。


    她的面色也变了:“这一页便是?”


    秦雪兰双手捂着脸,轻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不对……”苏缨指着那页残余的字,“方子不是还在么?”


    秦雪兰摇头,声音从掌心发出来又沉又闷:“你仔细看,这方子与我昨日让你配的完全一致,前面被墨覆盖的地方应当写有药引。”


    苏缨不死心地对着油灯仔细看了一阵,却是一个字都没瞧出来。


    良久的沉默后,秦雪兰晃晃悠悠站起身,面色依旧白得可怖:“我去告知喻大人……”


    苏缨忙扶住她:“你几日没睡了?”


    “三日……”秦雪兰苦笑道,“幸好没睡,不然早该与那些昏迷的疫民一般长睡不醒了。”


    “你一直不睡也不是法子。”苏缨道。


    “是了。”秦雪兰神色颓败,“反正没了解决的办法,总归都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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